祝颂一直觉得“teenager”是个不讨喜的词语。
它代表“失控”、“不体面”、“被激素牵着鼻子走”....
同龄人把自己的愚蠢行为归咎于青春期,好像一到十三四岁,情绪不稳定、冲动、叛逆都成了天经地义的事。
teenager们摔门、对父母吼叫、成绩下滑、扯着嗓子讲并不好笑的冷笑话、为了博取注意把校服领带系在头上,或者在社交网络上发一些第二天自己就会删掉的阴阳怪气的动态......
幼稚,可笑,像一群同时得了感冒的绵羊。
他自觉自己是冷静、自持、拥有超越年龄的理性判断力的男人。
作为谭仲樾的儿子,他自学成才控制情绪。
在任何场合都不失态,在任何压力下都能保持表面上的平静。
他做得很好,身边的长辈、老师、父亲的合作对象,都夸他有乃父风范。
但当他真正到了teenage时期,身体替他拆穿这个幻觉。
十三岁之后,他的声音开始变低,下巴上冒出第一茬绒毛,四肢像被谁扯过一样猛长。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烦躁感,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爬,没有来由地不高兴,没有来由地想发火。
情绪涌上来时,理智自动退后。
最先被波及的是妈妈。
他开始在某些时刻对妈妈的亲近感到局促。
她习惯性地伸手整理他的衣领时,他会微微往后仰。
她像以前一样张开手臂想抱他的时候,他侧了侧肩膀躲开了。
并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的第一个反应。
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妈妈已经把手臂收回去了。
她笑着说“我们融融有自己的小秘密了”。
妈妈笑得很温柔,可他还是看出妈妈的失落。
每到情绪上头的时候他就会这样。
可冷静下来之后,他就会非常后悔伤害了妈妈的心情,只因为他被某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控制了。
可下一次妈妈靠近的时候,他还是会不自觉地僵住。
他痛恨这个循环。
对父亲,是另一种形式的生疏。
以前父亲在书房办公的时候,他习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父子俩各自安静地做事。
现在他进父亲书房的次数越来越少、在餐桌上回答父亲关于学业进度的问题时,从三个字变成两个字。
父亲对此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也可能是父亲并不介意他的情绪变化。
直到那天早上他起床后,发现内裤上有洗不掉的痕迹。
他重新洗了澡换了衣服,把内衣塞进脏衣篓,用浴巾盖住。
他以为这件事处理得天衣无缝。
可当天晚上,父亲敲开他的房门,在沙发上坐下,把几盒避孕套放在茶几上,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祝颂坐下来,脊背僵硬得笔直。
谭仲樾说:“这是不同尺寸的避孕套,你可以都试一下,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至于使用方法,你很聪明,不需要我教。在你成年之前,做手工活的时候可以使用,注意卫生。”
祝颂的耳朵像是被人拿火燎着,烫极了。
“这只是给你的提醒,并不是让你去找女孩子做这件事。在你成年之前,不可以跟任何人发生X关系,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否则,我会亲手打断你的腿。”
祝颂的面色从红转青。
活了十五年,他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
他宁可去解一百道高数题,宁可在全校面前演讲摔一跤,也不想坐在这里面对那几盒花花绿绿的东西和父亲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我绝对不会。”他咬着牙说。
谭仲樾微微颔首,又问:“我和你妈妈还没问过你的性取向,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祝颂真想昏过去,“爸爸,我喜欢女孩,我是纯正的异性恋。”
谭仲樾:“那还好。如果你喜欢男孩的话,我希望你是1。”
祝颂从父亲轻松的尾音里听出一丝玩笑的意味。
他肩膀上的肌肉不自觉地跟着放松下来,“我喜欢像妈妈一样可爱的女孩子。”
谭仲樾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现在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孩子?”
“我保证现在没有。”
祝颂犹豫一下,好奇战胜自保的本能:“爸爸,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会喜欢上我妈妈吗?”
谭仲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
“我不是恋童癖。”
祝颂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忘了,父亲比母亲大五岁。父亲十五岁的时候,妈妈才十岁。
这个问题确实很蠢。
他今天胆子格外大,又追问:“那你在遇到我妈妈之前呢?有恋爱过吗?”
谭仲樾本想摆出父亲的威严来斥责儿子的唐突。
不过,进这扇门之前,他答应过妻子这次的父子谈话必须平等、和谐。
他沉默两秒,将心中的不耐按下去。
“Evan,我年轻的时候比你要忙得多,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做这样的事。遇到你妈妈时,一切都正好,我有了时间、精力、兴趣,也有了意愿去接触一个姑娘。”
祝颂暂时满足了好奇心。
看着父亲冷淡的眉眼,他把嘴边剩下的问题咽回去。
下次可以问妈妈,至少妈妈不会用这种能把人冻伤的眼神看他。
谭仲樾继续完成自己的父爱任务。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些盒子,“你十八岁后想要过成人生活,也必须注重身体健康,有体检报告才可以去做。”
父亲平时对他说话,极少超过三句。
“把文件看了”、“明天早上跟我去公司”、“成绩单我看了”,通常就这些,简洁、精确、不带修饰。
今晚这样长篇大论、已经是父亲破天荒的耐心了。
祝颂恢复“小谭仲樾”的状态,端正坐姿,下颌微微收紧:“我记住了,爸爸。”
他受家庭影响,格外爱惜自己的生命健康。
甚至比父亲还要洁癖。
父亲可以亲吻刚起床没洗脸没刷牙的妈妈,他小时候亲眼目睹过。
如今他长大了,回想那种程度的亲密,他可能需要把对方的体检报告、牙科记录和肠胃菌群检测全部审阅一遍才下得去嘴。
谭仲樾自觉任务完成,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留一个侧脸给儿子。
“Evan,不要做出让妈妈担心的事。”
祝颂点头。
他也不敢。
他深刻明白,如果他做出那样的事,妈妈或许会理解他、原谅他,甚至还会帮他在父亲面前说话。
但父亲绝对会给他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
门关上。
祝颂把茶几上的几盒东西一股脑地往抽屉深处一塞。
眼不见为净。
他仰面倒在沙发上,手臂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上。
恋爱吗?
喜欢的姑娘?
他如今十五岁,身高已经一米八二,骨架和肌肉比例在同龄人里是碾压级别的存在。
和父亲如出一辙的轮廓,母亲给了他更柔和的嘴唇和下巴线条。
乌黑的头发,白皙的皮肤,灰蓝色的眼睛是奇尔汉姆家族的印章。
他很满意自己的建模。
学业成绩不需要谦虚,工作能力已经可以帮父亲看一些报表。
运动也拔尖,马术和击剑都有私人教练从小教到大。
至于家庭背景,这个词本身就不需要展开。
不自谦地说,他很清楚自己有多么优秀。
身边不是没有女孩示好。
世交家的千金在晚宴上借故跟他搭话,学校联谊活动上有女校的学生来加他的联系方式,去年参加国际数学竞赛的时候,对桌的女生在他草稿纸背面写了电话号码推过来。
她们有的漂亮,有的聪明,有的既漂亮又聪明。
可他对她们没有任何感觉。
一则,他觉得她们中的大部分挺蠢的。
她们关注的话题和他在意的领域几乎没有交集,那些刻意制造偶遇的桥段和欲说还休的眼神让他觉得效率极低。
二则,他真的太忙了。
伊顿的课业和常规运动已经占满他的白天,父亲每周布置的额外工作,占满他的晚上和周末。
从早上六点半到晚上十点半,日程表精确到十分钟,连睡觉的时间都觉得不足。
他实在没有心情去应付任何需要猜心、哄人、花时间维系的情感。
在沙发上躺了五分钟,祝颂看了看手表。
十点刚过。
今天浪费的时间已经够多了。
他翻身起来,走到书桌边,打开电脑,继续对着那份没看完的东欧市场分析报告。
点着鼠标的时候,大脑因为今晚的冲击,仍有些走神。
父亲是不是到了更年期?
怎么会突然来关心他的事?
这种事放在以前,父亲最多让助理送一份青春期生理卫生的科普读物过来,连塑封都不会帮他拆。
今晚他亲自上门,一坐就是十分钟,还一本正经地交代避孕套尺寸。
只有一种可能。
妈妈让他来的。
!!!
这是不是说明......自己遗精的事,女佣告诉管家,管家告诉妈妈,妈妈告诉爸爸...
也就是说,这件事早就传遍全家!!!
他毫无秘密!!!
后知后觉的羞耻感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到脚底板的时候变成滚烫的。
他在房间里嗷呜一声尖叫起来。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去,沿着楼梯从二楼穿到三楼。
楼上主卧。
谭仲樾抱着刚洗漱完的妻子说自己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祝芙正要夸他。
那声尖叫把她吓了一激灵,撑着谭仲樾的胸口就要起身:“天哪,我儿子咋了?”
谭仲樾伸手把她拽回来,掌心按在她后腰上,没让她起身:“青少年突发的情绪,不需要在意。”
他又猜测:“也可能是羞耻症爆发。”
祝芙:“......”
行叭。
她这两年极少看到儿子情绪外露,说实话还有点想去看看热闹。
但腰上的手臂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趴回他胸前,“Lys,你儿子开窍了吗?”
“估计还没。”
“那你像他那么大的时候,开窍了吗?”
谭仲樾知道这母子俩在某些时候格外像,连问的问题都大同小异。
他回答妻子:“那时候我的祖父奇尔汉姆先生病重,我母亲在疗养院,我很忙。”
他说得很简短。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每天在医院、学校、公司之间来回奔波,那些艰辛的过往,被他轻描淡写地用三个字带过。
“可怜的Lys。”
祝芙很可怜他,伸手捧住他的脸,去亲他的唇。
她的手也熟门熟路地从他的衣服下摆探进去,沿腹肌的沟壑往下滑。
谭仲樾:“......”
他该不该庆幸自己身体还算健壮,经得起她这样的心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