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这个稳,是廖知府还在的时候。
如今廖知府死了,账他平了,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
可崔默潜还是找来了。
刘丰泰从茶盏上移开手,指尖按在膝盖上。
隔着绸缎的裤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微微绷着。
但他没有让那股紧绷往上爬。
他把它压住了,压在膝盖以下,像是往下一沉,把什么东西踩实了。
那批赈灾粮被他藏得着实隐蔽,知道地点的人都是他心腹中的心腹,绝对不会有人出卖他。
青石板铺在洞口上面,覆了薄土,种了芦苇做遮挡。
河湾的水流被他让人引过,在暗洞上方的芦苇丛边缘绕了一道弧线。
让水流缓慢下来,淤泥堆积上去,一层一层地盖住底下的痕迹。
没有人会去那里。
新围村的村民刚搬来,连田都没有种下去,更不会有人往那片滩涂走。
那条圩堤是虚的,踩上去脚感偏软,旁人根本不会在意。
谁也发现不了。
就算崔默潜查遍了他刘家所有的铺面、货栈、宅院、田庄,也找不到一粒米。
因为赈灾粮根本不在那些地方。
只要找不到粮,所有的揣测、流言、疑点就都只是凭空污蔑。
崔默潜再大的官也定不了他的罪。
这个念头像一根柱石,在他胸口那层薄薄的慌乱底下立住了,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刘丰泰想到这里,不由地微微一笑。
不过很快,他又收敛了笑容。
崔默潜也不会毫无缘由地来青浦。
刘丰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窗外那丛芭蕉上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铺着的青砖上。
“让账房去库房支一笔银子,还有,把码头那边的人召集一下,今晚你亲自过去看看。”
管事应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那丛半枯的芭蕉叶子又吹动了一下。
一片焦黄的叶尖从叶柄上脱落,打着旋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又翻了一下,掉进了窗台下面的泥地里。
刘丰泰的目光落在那片叶子上,再次笑了起来。
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倒要看看。
这个皇城司指挥使到底有什么能耐!
……
夜色从屋檐上落下来的时候,八两从侧门进了院子。
他没有走正门,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促。
他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底下站定,没有直接进屋,先侧耳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风从墙头翻过来,吹得榆树叶子哗啦响了一阵。
巷子口传来几声犬吠,隔了两条街,闷闷的,像是被夜雾裹住了传不远。
他等了大约十几息的工夫,确认没有什么跟过来的尾巴,才抬手叩了两下门。
“进来。”
里面传出崔默潜的声音。
不高不低,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个时辰来。
八两推门进去。
他在桌前三步处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纸页被他攥得有些潮了。
边角卷着,上面用炭笔划了几道粗粗的线。
“大人,城西那边的流言今天突然多起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我让人沿街走了两趟,茶楼、码头、粮行门口,打听到的东西都差不多……城北那几间老仓,去年秋天开始就没见人进出过,但夜里有时候会有车辙印往那边去。还有城南白家老宅后面那排空置的院子,有人说是被外地粮商包下了,夜里能听见麻袋落地的闷响。”
八两伸出手指,在纸上那几道炭笔画的粗线上依次点过去。
“城北三处,城南两处,城西靠近运河码头那边还有一处。今明两天从四五个不同的人嘴里同时冒出来,不是约好的,但几乎同一天传遍了县城。”
崔默潜没有看那张纸。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只已经凉透了的茶盏上。
指节落在木面,笃、笃,像是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敲一面已经知道答案的鼓。
“太巧了。”崔默潜道。
他的语0很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争论的事。
“消息放得这么齐,看来……是有人想把水搅浑。”
八两站在桌边,手掌按着那卷纸的边缘,微微皱眉。
崔默潜的手指从桌沿上抬起来,在桌面上慢慢画了半个圈。
“查了这几天,刘家名下那些铺面、货栈、田庄,一间一间翻过去,干干净净。查到的全是死账旧账,对不上的地方都有人已经补好了。那边能把摊子收拾得这么利索,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露出破绽来。”
“所以,这些流言是假的?”八两的眉头拧了一下。
崔默潜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卷纸上,从那些炭笔划的粗线上依次扫过去,像是不需要看第二遍就已经把每一个位置都记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卷纸,沉默了几息。
指尖在桌沿上又叩了一下。
这一下比之前轻,像是只是在调整呼吸的节奏。
“派人去那些地方看看。”
崔默潜道:“不用进去,不用惊动任何人,远远看一眼就行。”
八两应是,伸手把那卷纸折好重新揣入怀中。
他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大人,还有一桩事。”
“什么?”
“刘丰泰今天上午在城东的粥棚露面了。他自己舀的粥,站在棚子前面跟领粥的百姓说了好一会儿话。旁边有人问起皇城司来青浦查案的事,他说……”
八两顿了一下,斟酌措辞。
“他说,朝廷来查粮荒是好事,刘家愿为官府分忧,有什么需要定然竭尽所能。”
崔默潜的唇角微勾,“他倒是沉得住气。”
他又继续笑道:“白天施粥散粮装好人,夜里让人放消息搅乱视线。面上坦荡无私,底下该封的口一样没落……”
八两接口道:“芦苇滩那边也被人围起来了。今早我让陈虎远远看了一眼,滩涂入口处多了几根木桩,上面缠了麻绳,像是不让人往里走。附近有两个人来回巡逻,看着不像村里的庄户,身板硬朗,像是练家子。”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看来,刘家确实已经有了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