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个子是先动的那一个。
他从芦苇丛中滑出的时候，刀刃贴着地面，整个人与水平线几乎平行，像一道被风压弯的影。
他从倒伏的芦苇丛中滑出，侧身逼近崔默潜的落点位置。
刀锋不长，但距离足够。
他的整个人像一道绷紧后被松开的弓弦，从阴影中弹射而出。
刀锋直指崔默潜的腰腹。
崔默潜在刀锋临近前的最后一瞬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侧身切入。
右肩压下，左手探出。
五指扣上刀刃的侧面，借力打力，顺势将刀锋推开。
同时左脚前踏，右肩撞进矮个子的胸口。
矮个子的重心瞬间偏了。
他的手腕一翻，刀柄末端磕在崔默潜的手臂上，发出闷响。
整个人借力向后滑退半步。
他退开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片已经开始松动的泥面。
那里的裂缝已经从暗洞深处延伸到了水道边缘。
地面塌了。
从矮个子脚底那道裂缝开始，整片滩涂沿着裂隙的方向向外崩解。
周围的芦苇丛骤然发出密集的断裂声，芦秆一根接一根地倒伏下去。
矮个子身下的地面正在开裂。
他想要重新站稳，却发现脚下的硬底已经完全碎裂了。
崔默潜借着地面下沉的势头向侧后方退了数步。
退到裂隙延伸范围之外，转身朝水道出口方向疾速撤离。
他的衣摆擦过正在塌陷的泥面边缘，带起一小片碎土。
碎土顺着裂隙滚落下去，落进水下那个已经完全被掏空了的暗洞深处。
八两在窄水道出口迎到他的时候，身后整片芦苇滩正在持续下沉。
像一张被无数只手同时掀起的旧布，边缘不断翻卷、分裂、塌落。
八两没有问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迅速侧身让开身后的路，压低声音道：“林姑娘他们已经撤到东侧高地了。”
崔默潜的目光越过八两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正在缓慢沉降的灰色地面上。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左肩外侧那道被刀锋划开的口子上，又移开了。
他没有再理会那道伤口，像是它不存在一般。
“走吧。”崔默潜转过身，朝东侧高地的方向走去。
八两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正在开裂的滩涂边缘交替响着，一前一后，越来越远。
身后那片正在下沉的灰色地面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裂隙深处的水声持续浮上来，带着泥土深处那股沉甸甸的、被释放出来了的腥气，在正午的日光下缓缓扩散。
崔默潜走出滩涂边缘，踏上东侧高地第一块硬土的时候，秦凤仪正站在旧祠堂后檐的拐角处。
她的目光在崔默潜左肩外侧那道被划破的衣料裂口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他身后的方向。
滩涂已经完全塌了。
那片曾经密匝匝的芦苇丛只剩下零星的几根芦秆还斜斜地立在水面上，像是一排被拔断了的牙。
祠堂的院子里，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
太阳正升到正头顶，把那些疲惫的、安静的面孔笼在一层灰白色的光里。
像是他们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劫难中爬了出来，坐在这片高地上喘息，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秦凤仪站在祠堂的台阶上，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视线落在西边那片正在沉降的灰色地面上。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身后的祠堂屋檐上，有人在走动。
邱大壮在屋顶高处观望。
他低着头朝秦凤仪这边望了一眼，比了一个手势。
三个方向，正在散开。
秦凤仪看着滩涂方向浮上来的一缕青烟。
那缕烟正从滩涂边缘的位置缓缓升起来，不像炊烟，不像柴火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而那个位置，正是他们昨夜标记过的暗渠入口方向。
那缕青烟从滩涂边缘升起来的时候，风正从河湾方向吹过来。
把烟柱吹得向东南方向倾斜，灰白色的烟尾贴着地面散开，像一层正在铺开的薄布。
秦凤仪站在旧祠堂后檐的拐角处，目光追着那道烟柱的走向，一直追到它消失在一排矮灌木丛后面。
那个位置是暗渠的入口。
她把这一点和昨夜在泥地上画过的标记对了一下。
没错。
暗渠的入水口就在那片灌木丛根部。
被一层浮土和枯草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现在那里在冒烟，烧起来的不是芦苇，是油布。
暗渠入口被点燃了。
她转过身，从旧祠堂侧面的窄巷绕出去，快步走到晒谷场边缘那排矮墙后面。站在这个位置，能看见老槐树底下的情况。
汤主簿还站在那里，目光正落在西边的方向上，但他身后的四个衙差已经少了一个。
之前被抽调的那个衙差，正沿着圩堤西侧的草坡往滩涂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正在执行一桩不需要着急的任务。
他腰间的刀鞘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磕在大腿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秦凤仪沿着墙根往东侧走了几步，在晒谷场东边那棵枣树底下停住。
她蹲下身，从袖中摸出那截被削尖的细木枝，在泥地上迅速画了几道线。
暗渠入口、烟柱方向、汤主簿位置、那个衙差走向、东侧高地、旧祠堂、可通行路线。
她画完之后把那几道线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将木枝收回袖中，站起来朝旧祠堂的后门方向走。
邱大壮仍旧在旧祠堂的屋顶上。
他蹲在屋脊北侧那片被晒得发白的瓦片上，一只手撑着瓦楞，视线越过西侧那片正在沉降的滩涂。
看见秦凤仪从墙根底下绕过来，他朝她比了一个手势。
他的手指向西北方向，然后做了个合拢的动作。
那些之前散开的人影正在往滩涂深处收缩。
剩下的还在移动，但方向乱了。
像是在地面开始下沉之后被迫改变了计划。
秦凤仪抬起手朝他回了一个手势,让邱大壮继续盯着。
她绕过旧祠堂的后墙，从后门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