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名前锋营锐士退到十里外。
后装线膛枪交叉背在身后,所有人抽出腰间的精钢工兵铲。
荒原上,金属撞击岩石的声音连成一片。
坚硬的戈壁滩被生生撕开,泥土翻卷推高,在前方砌起一道巨大的防弹胸墙。
短短半个时辰,一条绵延数里的深邃战壕,死死卡住了海岸线的咽喉。
但情况不对。
刚刚还在猛烈交火的罗马巡逻队,停火了。
喷吐火舌的连发快铳哑了火,履带碾压地面的怪异铁车纷纷掉头。
他们撤退得极其干脆,连头都不回,直接退入清晨的薄雾中。
韩信站在地势最高的土坡上,一把举起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一片死寂。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帮占据火器优势的异邦人绝不是在逃命,这是在让出射击界!
这个念头刚在韩信脑子里冒出来。
“轰——!”
一声极其沉闷、直穿海底岩层的恐怖巨响,从大军背后的海平面上炸开!
脚下的戈壁滩剧烈震颤。
尖锐的音啸撕裂长空。
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弹道,只觉得一股压迫感当头砸下,
狠狠掼入正在挖掘作业的大秦工兵方阵中。
刺目的暗红色火球拔地而起。
几万斤的泥土、坚硬的碎石、连同几十名避闪不及的大秦锐士,
被狂暴的冲击波直接掀上了十几丈的高空。
一场混合着硝烟与血肉的泥石雨,迎头砸下。
周遭的大秦将士被打懵了。
他们天天抱着黑火药开花弹洗别人的地,可谁也没挨过破坏力这么变态的炸药!
这绝对不是大秦军中现役的火器!
“敌袭!”
“海面上打过来的!”
了望高塔上的哨兵,脖颈青筋暴突,劈了嗓子吼叫。
韩信猛打方向,手中望远镜的视野直接怼上海平线。
海平线尽头,黑烟遮天蔽日。
三艘通体漆黑的钢铁巨舰强行切入近海航道。
轮廓极其庞大。大秦的万吨巨舰“跨海号”摆在它们面前,得小上一圈。
韩信捏着望远镜的手背绷紧。
这三艘巨舰的侧舷,没有大秦战舰标配的蒸汽明轮。
桅杆光秃秃的,连半寸船帆都不挂。
无帆!无明轮!
这铁壳子到底靠什么在海面上狂飙?
没等韩信缓过劲。
视野中,敌舰侧舷那排密密麻麻、长得出奇的炮管,同时爆开一团刺目的惨白亮光。
“大都护!”
副将赵武连滚带爬冲上土坡,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海岸线距离战壕足有七八里地!他们的火炮,能隔着七八里洗地?!”
赵武的嗓音全破了。
大秦天工院弄出的二十四磅攻城重炮,极限射程撑死不过四里。
敌人的射程,是大秦的两倍还多。
这意味着对方可以稳坐在大秦重炮根本够不着的海面上,
惬意地点烟喝茶,对秦军进行毫无压力的单方面屠杀!
“轰!轰!轰!”
苍穹被重锤凿烂。
第二轮、第三轮舰炮齐射,带着毁天灭地的动静接踵而至。
刺耳的尖啸声交织成网。
密集的炮弹划出抛物线,不要钱一样砸向秦军阵地。
有几发炮弹甚至没落地。
距离地面三四丈的半空中,轰然引爆!
无数块烧得通红的锯齿状破甲弹片,呈放射状暴雨般四散飞溅。
地面上挖壕沟的秦军将士根本来不及找掩体,成片成片地扑倒在血泊中。
“隐蔽!”
“跳坑!死贴坑壁!低头!”
大秦基层军官拔出精钢指挥刀,扯着嗓子大喊。
士兵们下饺子般跃入还未完工的深坑和弹坑中。
高爆弹落地产生的极致震荡波,顺着大地灌入五脏六腑,
震得坑底士兵七窍流血,当场昏死。
单方面的被动挨打。
“轰!”
一颗重炮直挺挺地砸在土坡下方五十步处。
狂暴的高温气浪重重轰在韩信的胸甲上。
他连人带甲被掀飞出去几丈远,砸在滚烫的沙土里。
几名重甲亲卫疯了般扑上来,用肉身将他死死压在身下护住。
“滚开!”
韩信掀开亲卫,从沙堆里爬起。
一把抹去嘴角的淤血。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耳膜发疼,尖锐的耳鸣像钢针乱扎。
他根本不理会,视线透过浓烟直逼海面。
陆地上,连发快铳机动压制。
海面上,超视距舰炮火力覆盖。
海陆协同!多兵种立体交叉打击!
刚才那支巡逻队后撤,根本不是退避,而是故意拉开身位,
给海面上的舰队腾出开炮洗地的坐标。
这地方不能待了。
“传我将令!”
韩信劈手夺过通讯兵手里的信号红旗,迎风猛挥。
“全军放弃第一防线!不要辎重!不要管坑!带上伤员!”
“立刻向内陆纵深后撤二十里!跑出他们的舰炮射程极限!快!”
大秦铁律如山。
浑厚的撤退牛角号冲破爆炸轰鸣,响彻戈壁。
各营交替掩护,没有丁点慌乱。
两万前锋军硬顶着弹雨,拖着同袍伤兵,如黑色的潮水迅速向内陆退去。
带不走的沉重器械和马车,全部舍弃。
韩信刚跨上战马。
两名负责外围警戒的黑冰台甲士,架着一个几乎被炸烂的血人,狂奔上土坡。
“大都护!外围探查敌侧翼的斥候小队回来了!就活了这一个!”
韩信猛勒马缰,翻身跃下。
是黑冰台拨给前锋营的尖刀斥候,李三。
李三的左腿大腿根部往下空空如也,鲜血染黑了缠绕的皮带,气若游丝,随时会断气。
“军医!强效止血粉!硬按也要把血止住!”
韩信吼出声。
剧烈的疼痛刺激了李三最后的一丝清明。
他浑浊的瞳孔涣散,视线勉强对焦在韩信的主帅玄甲上。
“大都护……”
他一喘气,嘴里直往外喷血沫。
“我们摸到了敌军侧翼十里处的一个暗哨……还没靠过去,地下突然炸了。”
“连环火药坑……一踩全炸!没火折子,自己就炸了!弟兄们全填进去了……”
韩信眉头深锁。
触压式地雷阵?不需要点火的玩意?
大秦天工院刚用雷酸汞鼓捣这种东西,连试验场都没出,
异邦人竟然已经成规模铺在营地外围了?
“你拿命换回来的情报,只有这个?”
韩信半蹲下身,视线极具压迫感。
他太懂黑冰台这帮死士了。
若是只有死路一条,李三绝不会往回爬。
李三疼得浑身打摆子。
仅剩的右手攥成死拳,颤巍巍递向韩信。
混着血污的五指僵硬地一点点掰开。
掌心里,躺着一截奇怪的线头。
“大都护……我在被炸毁的哨所边上,看到了这东西……”
“他们……顺着戈壁滩插满了高高的木杆……杆子上没挂旗,只挂着一条长长的黑线……
这线,一路连到他们的中军大营……”
“这东西……”
李三话没说完,头一偏,气断了。
韩信目光垂落,盯住那截黑线。
副将赵武抽出短刀,凑到近前。
这是一根手指粗细的线缆,外层绝不是大秦惯用的麻皮或者铁丝,而是一层厚重极具柔韧性的黑色皮套。
赵武用刀尖轻轻划开表皮。
“大都护,这皮套的手感,是天工院拿来防潮的杜仲胶!”
表皮切开,露出真容。
几十根细如头发丝的纯红铜线,以极其精密的工艺紧紧绞合在一起,形成了极度坚韧的金属芯。
残阳余晖照在那一点点铜光上,刺目,诡异。
“铜比铁贵,百倍的贵。”
韩信捻起那几缕细微的铜丝,嗓音发沉。
“大秦国力滔天,也只有造定装子弹和底火,才舍得用最精纯的红铜。”
“他们凭什么把贵重金属拉成细丝,包上皮,堂而皇之地挂在木杆上,绵延几十里连通哨所和大营?”
赵武抓了抓头皮,满脸不解。
“大都护,我看就是异邦人钱多烧的!如果是用来挂铃铛报警,粗麻绳足够了。用这软绵绵的铜丝,拉都拉不动。”
“这破线挂在天上,到底能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