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十天，天工院后院。
墨渊蹲在水泥窑旁边，看着第八炉水泥出窑。
灰黑色的熟料从窑口滚落出来，被工匠们立刻转入碾磨台。
两头驴拉着石磨，将熟料碾成极细的粉末。
墨渊揪了一把粉末在掌心搓了搓，比面粉还细。
“加水。”
一桶清水浇进了混合了水泥粉的木槽里，工匠用铁铲反复搅拌，灰色的糊状物逐渐变得稠密、均匀。
墨渊将搅拌好的水泥浆浇进了一个一尺见方的木模里。
一个时辰后，表面开始凝固。
两个时辰后，墨渊小心翼翼地拆掉木模。
一块一尺见方、四指厚的灰色方砖静静地立在地上。
他拿起一把铁锤，朝方砖砸了下去。
当！！！
铁锤弹开，方砖纹丝不动，连个裂纹都没有。
墨渊又砸了一下。
两下。
三下。
方砖终于在第四下裂开了一角，但断面光滑致密，像石头一样坚硬。
墨渊站起身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朝工坊方向大步走去。
“先生在哪儿？！”
“先生正在前面工坊里看火铳！”
墨渊拎着那块带着一角缺口的水泥方砖，一路小跑冲进了前院。
“先生！”
陈玄正在和石磐一起检查刚下线的第一千五百杆新铳，听到墨渊的声音，转过头来。
墨渊把水泥方砖往陈玄面前一举。
“先生，您要的水泥，成了！”
陈玄接过方砖，掂了掂。
和后世的水泥相比，这块东西的颜色深了一些、表面粗糙了一些，但那也是水泥。
真正的水泥。
两千年前，人类历史上的第一块。
陈玄拍了拍墨渊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对方踉跄了一步。
“走！去见陛下。告诉他，水泥成了，火铳量产了，大秦的路可以开始修了。”
他的脚步又快又急。
走出天工院大门时，明亮的阳光照在脸上。
陈玄眯了眯眼，然后他的步伐忽然慢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辆从东门方向驶来的黑色马车，车帘上绣着龙卫的暗纹。
马车在天工院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一名龙卫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铜锁密封的竹筒。
“先生！岭南八百里加急！”
陈玄的心猛地一沉，他接过竹筒，拧开铜锁，抽出里面的帛书。
扫了一眼，面色微变。
帛书上只有两行字，是项羽的亲笔：
"百越大局已定，三万将士安康。另：先前送回的野生双季稻，已在岭南就地试种，第一季收割完毕，亩产三石二斗，远超北方粟麦。
第二季秧苗已插下，长势极旺，附送新收样穗三束，请先生验收。"
陈玄从竹筒底部倒出了一小把用油纸包着的稻穗。
他摊开油纸，低头看了几秒。
这不是之前送回来的野生样本了。
这是种出来的。
穗子比野生的更饱满、更沉，颗粒紧密排列，金黄色的谷壳上还带着岭南泥土的气息。
然后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里，有一种比看到水泥成功时还要炽烈百倍的光。
陈玄攥着那把稻穗，转身就往章台殿的方向狂奔。
"先生，稻种试种的结果朕已经看了。亩产三石二斗，比关中粟麦高出近一倍。
太医署和少府已经在安排扩大种植规模，先生不必再操心这个。"
章台殿内，嬴政将项羽送来的稻穗样品放回案几上，目光平静地看向陈玄。
“今天还有另一件事。”
陈玄微微一愣。
嬴政转过身，走到沙盘前。
他的手指落在了沙盘西侧边缘，那里已经超出了大秦的版图。
“王贲给朕上了一份奏疏。”
嬴政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随手扔在案几上。
陈玄拿起来扫了一眼。
“轻型火铳与瓦罐雷足以横扫野战之敌，但臣在想，日后大秦远征，若遇西域那等以巨石垒砌的坚固城池，火铳能否破城？
若不能，大秦还是要拿人命去填云梯，臣不愿。”
陈玄看完，将纸放回案几。
“王老将军问的这个问题......”
“先生之前在天工院看到的那张图纸，就是答案。”
嬴政直接打断了他。
“红衣大炮，朕记得先生说过，那东西能从一千五百步外轰塌城墙。”
“没错。”
“天工院那边，进展如何了？”
这个问题他知道迟早会被嬴政问到。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水泥刚烧出来，火铳刚量产，嬴政已经在想大炮了。
但转念一想，这就是嬴政。
永远比任何人都快一步。
“陛下，铁模铸炮法的预研已经完成了。”
陈玄走到沙盘前，开始汇报，
“天工院做了几次小规模的铁模浇铸试验，用铸炮的同一套方法，先铸了三根加粗版的铳管样品。”
“结果如何？”
“两根合格，一根有砂眼报废。”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皱。
“三根废一根？”
“是的，铁模铸管法比泥模好了很多，但还不是百分之百成功。
砂眼的问题出在铁水温度不够均匀，煤炉的火力虽然比木炭强，但依然有波动。”
嬴政没有说话，等着陈玄继续。
“解决的办法有两个。第一，改用焦炭。焦炭的热值比生煤高四成以上，火力更猛、更稳定。
并州的煤已经运到了，天工院正在试验土法炼焦，把煤装进密封的土窑里隔绝空气加热，去掉杂质后就是焦炭。”
“何时能出焦炭？”
“第一窑已经装填了，大约五天后可以开窑。如果成功，后面就可以批量生产。”
嬴政微微点头。
“第二个办法呢？”
“水力钻膛。”
陈玄的手指在沙盘边缘画了一个圆。
“哪怕铸出来的炮管有少量砂眼，用水力钻头从管口往里钻、往里磨，也能把砂眼磨掉，同时把内壁磨得光滑平整。
天工院在渭水支流边建了一座水力钻膛工坊，用来给火铳钻膛。
大炮的管径更粗、管壁更厚，钻膛时间会更长，一根炮管估计要钻半个月，但精度的提升是质的飞跃。”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生的意思是，焦炭加上铁模、再加上水力钻膛。三管齐下，就能解决炸膛的问题？”
“理论上可以将炸膛率控制在一成以下。”
陈玄的语气很谨慎，“但实际效果要等第一门样炮铸出来、装药试射之后才能确认。”
嬴政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陈玄意外的事。
他拿起王贲的奏疏，翻到背面，提起案几上的毛笔，蘸了墨，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递给陈玄。
陈玄接过来一看。
“大炮之事，朕已有安排。王将军勿忧，朕在咸阳，等你来看第一炮。”
“这是给王贲的回信。”
嬴政的声音平淡，“让龙卫送去上郡。”
“臣明白。”
陈玄将其收好。
嬴政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
“先生，大炮的事，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内，朕要看到第一门样炮，至于射程和精度，可以后面慢慢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