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莞莞第一次来公主府的时候,正是三日前。
那天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褙子,带着贴身侍女翠珠,马车停在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前。
门房见是定北侯府的车马,本来不敢怠慢,刚要往里通传,就被匆匆赶过来的柳氏拦了下来。
柳氏穿着一身鲜亮的石榴红织金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步摇,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端起来的傲慢,挡在二门处,连台阶都没让江莞莞上。
“哎哟,这不是定北侯夫人吗?”
柳氏扶着侍女的手,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真是不巧,大长公主殿下如今病得重,太医反复叮嘱,万万不能见外人,怕过了病气给贵人。您这身份尊贵,要是在我们府里沾了什么不适,我们林家可担待不起。”
江莞莞站在台阶下,望着她,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不卑不亢:“林二夫人说笑了,我是奉了婆母之命,特意过来探望大长公主的。当年我被人为难,大长公主还曾为我说话,且时常过来陪同,算不得什么外人。如今她老人家病重,我岂能连门都不进?”
柳氏却往门前一站,双手往腰间一叉,摆明了不让路。
“话可不能这么说。如今府里规矩严,但凡不是林家血脉的,一律不许进内寝。你虽是大长公主喜欢的小辈,可到底是外姓人。再说了,你一个侯夫人,身边带着那么多仆人,万一扰了里面的清净,谁能负责?”
她身后的几个仆妇也立刻上前,摆出了阻拦的架势。
翠珠气得脸都红了,刚要上前理论,却被江莞莞用眼神制止了。
江莞莞看着柳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既然林二夫人这么说,那我也不好硬闯。只是我带来的几样东西,还请二夫人务必替我送到大长公主跟前。
这是我亲手挑选的燕窝,还有北疆进贡的老山参,是当年我夫君在战场上得来的,最是养气。麻烦二夫人替我转告大长公主,就说莞莞惦记着她的身子,等她好些了,我再过来陪她说话。”
她说完,示意翠珠把礼盒递过去。
柳氏的眼睛在那支老山参上扫了一眼,立刻让仆妇接了过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你看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行,你的心意我替你带到,你先回吧。”
就这么着,江莞莞连大长公主的面都没见上,就被柳氏客客气气地拦出了公主府。
马车驶远之后,翠珠才忍不住抱怨:“夫人!那柳氏也太欺负人了!她一个二房夫人,凭什么拦着您不让见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平日里多喜欢您,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多生气呢!”
江莞莞坐在马车上,轻轻掀开窗帘,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急什么。”
她淡淡开口,“柳氏这是被眼前那点好处迷了心窍,她以为拦着我,就能把大长公主的东西都攥在自己手里?她忘了,这京里的天,从来不是她一个二房夫人能说了算的。”
她太清楚林家这些人的心思了。
当年定北侯镇守边关,手握重兵,京里多少人明里暗里拉拢,又有多少人在背后忌惮。
后来定北侯被调回京城,任上直卫指挥使,这更是让多少人红了眼!
大长公主素来是个明白人,她知道江莞莞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人,反而多次在人前说,江家女儿性子坚韧,有当年她年轻时候的几分影子。
只是江莞莞没想到,柳氏竟会蠢到直接把她拦在门外。
“翠珠,”江莞莞忽然开口,“你找个机会,把今日我被拦在公主府二门的事,悄悄透给大长公主身边的老人。不用刻意说什么,就当闲聊提一句就行。”
翠珠眼睛一亮:“夫人是说……”
江莞莞轻轻摇头:“大长公主是何等人物,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不必去告状,只要让她知道,她的一片心意,被人糟蹋了就行。”
果然,大长公主白天刚问过江莞莞,晚上这事就传到了大长公主的耳朵里。
是大长公主身边跟着她几十年的老太监李顺,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
“殿下,”李顺低声道,“定北侯夫人那日在二门站了小半个时辰,二夫人连一口茶都没让进,最后只把礼物接了,人就打发走了。夫人身边的侍女都快急哭了,但是夫人自己却半点没恼,客客气气就走了。”
大长公主听完,当时就把手里的茶碗砸在了地上。
“好,好得很。”她气得浑身发抖,“我还没死呢,他们就敢把我想见的人拦在外面!柳氏一个外来的媳妇,也敢在我的府里当家作主了!我看她是忘了,这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
那一声怒喝,隔着窗纸都传了出去,吓得外面的仆人们跪了一地。
李顺连忙上前劝,劝了好半天,大长公主的气才稍稍顺了些,却依旧余怒未消。
所以第二日,英国公夫人沈氏亲自带着人,捧着名帖,坐马车去了定北侯府。
沈氏见到江莞莞的时候,脸上满是歉意,拉着她的手就不肯放:“莞莞,是我们府里人不懂事,让你受委屈了。母亲醒了之后,第一句话就问你,听说你被拦在门外,当时就动了大怒,骂了二房夫妇好半天。今日我亲自来接你,你无论如何都要跟我回府去,母亲等着见你呢。”
江莞莞连忙起身回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国公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我那日没见到大长公主,心里正惦记着呢,怎么敢怪府里的人。只是我怕我贸然过去,再扰了大长公主的清净。”
“不会不会!”沈氏连忙摇头。
“母亲说了,谁要是再敢拦你,直接乱棍打出去。今日我亲自陪你进府,我倒要看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江莞莞也是见好就收,英国公这样的人家,可不能轻易得罪。
况且,做错事的是二房,与长房的沈氏何干?
“您亲自来这一趟,实在是折煞我这个晚辈了。”话落,江莞莞又冲着沈氏福上一礼。
她这一福身,沈氏的心情总算是顺畅了些。
毕竟,她堂堂国公夫人,亲自来请一个小辈,还是有失身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