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玦在矮凳上坐下来,把袖中那份账目节录取出来,搁在桌面上。
皇帝拿起那几页纸,一页一页看完,面色没有太大变化,只在看到其中一行数字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翻回前页,重新看了一眼那行数字对应的日期。
皇帝放下纸页,目光落在那份节录最后一行字上:“赵恒留在京城的旧账被人翻出来,是有人故意做的手脚。”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账目真假不重要,是想要在朕的心里下一根刺。”
“皇上,大梁那边,不止赵恒,就是南苑大王也都成了一堆白骨了,两国互市牵动了太多人的心神,而穆家军就像是一把尘封已久的宝刀,这宝刀落在太子手里,会让很多人坐不住。”萧玦说。
皇帝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翻账的人,是冲寒山城去的。互市、封地、穆家军,只要有一件被扯进账里,就能让誉王和太子那边的人陷入被动。”
萧玦点了点头:“这也是微臣为何悄悄回京,查找蛛丝马迹,手里有了东西才敢来见您,皇上,誉王在封地,别人盯着他没多大的用处,真正的目的是太子,我朝并无先例,太子执掌兵权。”
“是啊,朕怎么能不知道呢?”皇帝站起来走到东暖阁西侧的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张手谕,折好递向萧玦:“你拿着这个回去。如果有人在京城里给你设局,你以朕的名义拆了就行。”
萧玦双手接过手谕,立在旁边。
皇帝回头看了一眼:“不走?”
“微臣还有一事要跟皇上禀明。”萧玦说着,跪倒在地。
皇帝笑了,垂眸:“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柳月茹的诰命不着急,等你们安顿好了,便会给。”
萧玦叩首在地:“谢主隆恩。”
“你倒是护得紧。”皇帝说:“去吧,外面没人虎视眈眈,家里人却不愿意过太平日子,既是有人不想好,就要如了他的愿。”
萧玦退走。
京城,风平浪静,但,摄政王府的门推开的时候,风平浪静就不复存在了。
萧玦回来了!
这消息几乎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勋贵皆知。
摄政王府里。
萧玦坐在暖阁中,看着柳月茹安置那些带回来的行李,有些无奈的说:“府里不缺整理的人手,何须你亲自动手,那些人不就是用来伺候人的吗?”
“那也要在当用的时候再用,平日里咱们节俭点儿,回头能贴补给阿泠,办学塾可是处处都用银子的地方。”柳月茹把衣服放好,转过身坐在萧玦对面:“你回来的消息,只怕会让很多人寝食难安了。”
萧玦给柳月茹倒茶,送到手边:“皇上今儿还说,安生的日子过够了,那就得让这些人动一动了,明儿我去早朝,你出去置办一些人手回府,不要在外面耽搁太久,圣旨会很快到府里。”
“什么圣旨?”柳月茹问。
萧玦端起茶抿了一口:“诰命夫人的圣旨,回头你需要在京中走动,那些爱嚼舌根子的蠢妇,不用讲道理。”
柳月茹轻轻的低下了头,看着面前的茶盏。
诰命夫人不是随变就能得到的,朝中一品、二品大员,那也要看功绩。
就算功绩被皇帝看在眼里,那也要看为谁求,有的人为妻求,也有人为母求,所以京中的诰命夫人,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自己这诰命啊,来的可真容易。
也是自己根本没想过的。
“不用想太多,方便行走的名头罢了。”萧玦说。
柳月茹轻轻的点了点头,刚刚还在说要节俭度日,可若成了诰命夫人,这节俭可就不妥当了,皇帝那边会觉得自己上不得台面,领朝廷俸禄的后宅夫人,气派是天家给的脸子。
萧玦走后,柳月茹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茶盏搁在桌面上没有动,隔着厚实的器壁还能感觉到微微的温度传上来。
窗外的日光正沿着廊柱缓缓移过,把一道斜长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边缘清晰而稳定。
她站起身来,把那盏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走到门口朝外看了一眼。
当初萧玦离开京城的时候,府里的人都遣散了,如今确实太冷清了一些。
与其等明天,唯恐有差错,再耽搁了接旨。
所以,柳月茹带着梁妈出门,去了牙行,精挑细选的带回来了七个仆妇,还有两个灶上碾子。
虽然跟楚玉河过日子的时候很糟心,但后宅的事,难不倒柳月茹,挑选人的时候也都做到了滴水不露。
当天带回府里,梁妈带下去安排。
等柳月茹把府里的账目看完的时候,抬眸就见府里新添的几个仆妇正站在廊下等着差遣,穿得干净利落。
柳月茹起身走出来。
几个人看到柳月茹出来,齐齐低头欠身,动作整齐划一,看得出是经人调教过的。
柳月茹坐在椅子上,声音不高不低:“你们是后宅的人,后宅总管是梁妈,只管按照梁妈吩咐的去做就行。”
几个人齐声应是。
因为府里用人,不挑剔年龄,只要手脚利索,身家清白就好。
柳月茹没安排贴身伺候的丫环,自己那点子事,亲自来就好,再说也有梁妈帮衬。
她起身要回自己的屋子,迎面遇到了萧玦,萧玦伸出手,柳月茹很自然的把手搭在萧玦的手里,两个人往正屋去了。
这些仆妇不敢多看,跟着梁妈去了后院。
当晚,二人歇在一张床上,柳月茹有些紧张,萧玦倒是看不出什么。
二人虽然成婚,一直以来都分房睡,回京了,自是不能让别人揣测这院子里的事,道理,柳月茹懂得。
翌日,早早起来为萧玦更衣,两个人用了简单的早饭,柳月茹送萧玦去上朝,一直送到门口,目送萧玦的马车缓缓而去。
暗中有人盯着,盯着也是好的,柳月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琢磨宴席的事了,诰命的圣旨一到,各家的夫人就会闻风而动了。
当天下午,圣旨果然到了。宣旨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捧着明黄帛书站在正堂中央,念的措辞是正经的朝廷封赠体例,意思很明确:赐萧玦妻柳氏一品诰命,以彰其节。柳月茹跪着听完,起身接过圣旨时,帛书的卷轴触手微凉,她低头看了一眼卷轴上的织纹,是暗金的云鹤纹,线条细密而工整。
一品诰命,这封得可真不小。
消息散出去得极快。第二天一早,就有帖子从几户勋贵府上递了过来,措辞客气,都在问诰命夫人何时得空,愿登门拜贺。
柳月茹没有急着回帖,把那几张帖子并排摆在桌上,等萧玦下朝回来才问了一句:“哪些该回,哪些不该回?”
萧玦正在解外袍的系带,没有抬头,随口说了一句:“都回,但不必都见。回帖的日子拖两天,等他们自己露了底细再说。”
柳月茹没再多问,把那几张帖子收了,在窗台边多搁了一天,才让管事提笔写了回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