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带的啪嗒声和机器的轰鸣声瞬间就把说话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李学军再次看到那个高高大大的背影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这辈子他不用失去右手了。
因为,他来的时间,比上辈子他失去右手的时间整整提前了半个多小时。
现在,料斗里面的最后一颗小麦已经消失,变成面粉,
他只要是拉掉闸刀开关,一切就会避免。
李学军笑眯眯的看着他伸手出去,却没看到旁边堆放着的麻袋正在朝着憨大个子倾斜。
就在他手快要碰到闸刀开关的瞬间,最上面的装满粮食的麻袋掉下来。
砸中了憨大个子的身子。
他踉跄,摔倒,右手进了传送带。
真个过程李学军看的清清楚楚。
尖叫着拉掉闸刀开关瞬间,惨叫已经传进了他耳朵。
鲜血从皮带下面流出来。
手还是断了。
机器的惯性带着齿轮依旧在继续,
李学军傻愣愣的站在原地。
耳边是杂乱的脚步声,是刘大爷他们的咒骂声。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
憨大个子已经被勒住伤口,抬上马车。
赶车的是二华。
李学军的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淌。
他原本以为可以改变这一切,可是,为什么有些事依旧没办法改变。
那么,妹妹是幸运的,
苏小晚也是幸运的。
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人是幸运的。
他颓唐的走出磨米场,靠墙根蹲在房檐根下面。
哆哆嗦嗦的掏出一支烟。
颤抖着好半天都没点燃香烟。
一个人凑过来,火柴的光亮臭味让他清醒了很多。
烟草的辛辣让他冷静下来。
目光看向不远处的马车。
“等什么呢,怎么还不走,为什么还不走。”
李学军很暴躁,声音嘶哑。
刘大爷一张老脸涨的通红。
搓着手:“那个,学军,能不能借点钱。”
李学军这才反应过来。
从口袋里抓出一把钱,全都递了过去。
随后对刘大爷说:“你们现在赶车去公社,我让万大江安排车送你们去虎林,
这个伤公社看不了。”
老天爷和他过不去,他就和老天爷掰掰手腕。
老子要护着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李学军往回跑。
路上看见付建军在孟小娟那儿劈柴。
“出事了,你想着把白面拉回去,我先走。”
然后一溜烟的往独立排跑。
二华赶马车跟着,憨大个子老婆玉茹嫂子坐在车上哭哭啼啼,被刘大爷骂了回去。
“于三皮,我不在家,你看着干活,我跟着去。”
刘大爷跳上车,对憨大个子骂:“草泥马的,哭哭咧咧叫鸡毛,人家肚肠子出来了都能忍着拼刺刀,
这算个鸡毛。”
李学军冲进山洞打电话的样子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锅里的泥鳅鱼拍打着锅灶啪啪响,王秀英都忘了盖锅。
“喂,给我接万大江。”
“有点事求你,给我安排个吉普车,往过来,接人,带着大夫,手断了。
简单止血,送虎林医院。”
十分钟后,吉普车和马车遇上。
李学军的洋车子扔在一边,两条腿一个劲的突突。
憨大个子被送上吉普车,跟车来的大夫做了简单处理。
断手处打了麻药用木板给固定起来。
麻药起了作用。
憨大个子不怎么疼了,这才想起来李学军。
“学军那孩子,不错,说是要给咱们村里分白面呢,
我这手断的不是时候,吃不到白面馒头了。”
老村长刘大爷看见他恢复过来的脸色,心情也好了不少,
“去尼玛的,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吃馒头呢,
你先求着保佑手没事吧。”
李学军坐在电话机旁边抽烟,他在脑袋里想着虎林那边的关系。
只是,脑袋里一片空白。
叶南乔走过来,握住李学军微凉全是冷汗的手:“我来打个电话,吴凤英阿姨一定可以帮忙的。”
李学军没注意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听说吴凤英,眼睛亮了一下。
跟吴凤英不太熟,关键是看了人家上厕所,打电话有点不好吧。
还是叶南乔方便。
于是尴尬的笑了笑,起身让开。
叶南乔看着李学军尴尬的笑,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两眼,感觉这小子有问题,那种笑绝对是做了坏事以后的心虚。
李学军在旁边看着,叶南乔拿起电话朝着他翻个了白眼。
电话被询问了半天才被接通,因为,一个小小的独立排根本没资格给总部的大领导打电话。
“让我猜猜,是南乔吧。”听筒里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充满着母爱。
“凤英阿姨,是我,你咋知道是我呢。”
吴凤英抿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的白杨树上。
“李学军那小子不敢给我打电话,这是把人情琢磨到你这里来了。
让他听电话。”
吴凤英的口气中带着一股子装出来的怒气。
叶南乔幸灾乐祸的把电话递给李学军。
李学军咬咬牙,接了,立正,身体站得笔直。
“领导好,独立排向首长汇报工作,欢迎领导过来考察。”
“行了,别跟我来这些个虚头巴脑的,
我听说完达山的黄芪不错,给我弄点过来,留着我泡茶喝。”
李学军拍着胸脯:“领导,保证完成任务。”
“行了,别跟我这儿矫情,跟南乔一样,叫阿姨吧,听着顺耳。”
李学军紧绷的肩膀立马松松垮垮的,笑嘻嘻的看着叶南乔,还很嘚瑟的晃了一下脑袋。
“阿姨,有点事求您……”
吴凤英立刻制止:“打住,别上来就求我,
黄芪还没到位呢。”
“一斤办一斤的事,十斤半十斤的事,我可是听说你们那边伙食不错啊,
还顿顿有肉,好像还有白面馒头吃。
总部这边有困难,有一批老专家身子不好,
你看能不能借给咱们点粮食,
不多,给两万斤就成。”
李学军脸都绿了。
这是谁啊,家里头出了叛徒了,这怎么把自己家底儿都暴露了。
看来,挂断电话,一定要开始查内鬼了。
叶南乔向做了错事的孩子,躲在林墨身后。
“那个,完犊子了,上面要咱们粮食呢,李学军恨死咱们两个了。”
林墨咧嘴。
“谁知道他们能在一起聊天啊。”
李学军差点没哭了,自己费尽心机留下来的,独立排的活命粮,
还说要给所有人家里头都寄出去一部分,这要是都给出去了,那不是放空炮了了吗。
这个电话打的,太他妈后悔了。
不过,不打也不行,关系到憨大个子一辈子的事。
李学军咬咬牙,哭咧咧的跪在地上:“领导,谁他妈的不是人在你耳朵边上嚼舌头根子,
还两万斤,我去哪儿弄那么多的粮食。
满打满算也就一万斤,今天还给团结村送去五千斤,
还剩下五千斤,您咋的也要给咱们留点吃的啊。”
“李学军,你别跟我讨价还价,剩下的五千斤全给我送过来,过几天,有卡车去你那里直接拉走,
否则我就不管你的破事。”
李学军揉了揉胸口,心里头的气终于顺过来,五千斤就五千斤吧,五千斤换个人的下半生值得。
“领导,有件事求您……”
他就把需要人接应万大江他们直接去医院的事说了一遍。
吴凤英收了好处,答应的也痛快。
“行,没问题,我现在就给你安排。”
有了这句话,李学军算是放心了。
安排完了,李学军紧绷的脸上刚刚露出笑容,看见叶南乔过来,笑容被强行压制下去。
“叶南乔。”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你就不能张点脑子,不要把家里事往外说。”
叶南乔吐了吐舌头,可怜巴巴的扯着李学军衣角:“听到,我就是和吴凤英阿姨吹了一下,
关键是你这么有本事我不说一下,感觉控制不住吗。”
李学军的嘴角压了几下都没压住,这个马屁拍得舒服。
“行了,下不为例。”李学军对叶南乔提出严厉批评。
然后给团结村那边打了电话,让他们别着急。
憨大个子家里人听说以后,也都放心了。
拿了不少鸡蛋,装进篮子里给付建军送过来。
付建军刚忙乎完,一脸汗水。
孟小娟晚上做了油饼,让他留下来吃饭,付建军犹豫了下,点头。
孟小娟没想到他能真的留下来,有些手足无措。
两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撞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红了脸。
付建军低着头不敢看孟小娟,声音像蚊子叫。
“那个,我来吧,你休息一下。”
孟小娟伸手理了下鬓边乱发,退出厨房,坐在外面的小凳子上看着。
窗外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凉丝丝的,带起刚整理好的发丝,打在脸上痒痒的。
旧桌子上插着的花憨态可掬的摇头笑,厨房里,那个身材结实的大男孩手脚麻利,
磕开鸡蛋,修长的手指轻轻用力,蛋黄蛋清混合着落进碗里,
葱花切的又细又碎,翠绿翠绿。
加进去,加少许盐,筷子搅拌,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柴火灶里的火很旺,锅里加了豆油,
开始升温,散发着香味。
鸡蛋落进去,瞬间松散,金黄加上翠绿看着就诱人。
铲子微微转动,和锅底发出摩擦声。
翻炒,出锅,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孟小娟的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内心深处隐藏着的那一堵冰墙瞬间崩塌,化作暖流。
日子温暖,暖的让她安心。
那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不知道生死的男人被这一束光照亮,然后消失。
师生,年纪的差距彻底被柔情填平。
活着,有这样一个人陪着足够了。
孟小娟从柜子里拿出来一瓶酒。
是她珍藏了很多年的茅台。
放在桌子上,配上两个精致的细白瓷酒杯,很好看。
炒鸡蛋,一盘子切开的小葱,黄瓜,东北特有农家酱,金黄酥软的油饼,在夕阳里形成一副画。
付建军解开围裙,孟小娟递过来她用的毛巾,带着她的香味。
付建军接毛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接过去。
孟小娟给他倒酒。
两个人碰杯,
付建军目光坚毅,看着孟小娟,两个人这次都没躲开,良久,温情低落在酒里,浓情入喉,笑容在两个人的脸上化开。
吃过了晚饭,孟小娟被付建军的手按在椅子上,然后去洗碗。
回来,两个人搬着桌子去了院子里。
月朗星稀,花香在身体周围安静绽放。
付建军拿出口琴,放在唇边,旋律悠扬。
前奏结束,一道充满着磁性的声音抚摸着孟小娟飘零太久的心。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只有树叶在沙沙响
夜色多么好令人心神往
多么幽静的晚上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
河面泛起银色月光
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
在这宁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默默看着我不作声
我想对你讲但又难为情
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她安静的把头靠在这个大男孩结实的胸膛。
跟着节奏轻声哼唱。
曲中,两个人紧紧相拥,他低头看着孟小娟闪亮的眸子,吻了下去。
她没有回避,热烈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
两个人这才气喘吁吁的分开。
付建军回去的时候脚步轻快,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扬。
这段时间,他一直迷茫,生活在李学军的光环之下,好,也不好。
今天终于找到了他自己的长处,他以后要做一个最出色的歌唱家。
前面是南大荒,耳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然后一道人影鬼魅似的从他面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