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军的声音很清晰的传到火车司机老刘的耳朵里。
粗糙手指在主汽门手柄上摩挲，依旧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老高，是谁在说话。”老刘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突然减速停车检修，影响的不仅仅是他这一趟列车，还有其他的后续列车。
如果操作不慎，很可能会出现安全事故。
到时候，追查下来没人能担得起责任。
“老刘，行车之前有安全通告，一切正常。”老高手里的搪瓷缸子重重放下。
像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
意思很明显，不能通过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还有他们的经验来判定这件事。
火车还在继续前行，时间还有两分半钟。
列车员已经把对讲机抢到手里，再次按下通话键。
“五号车厢出现紧急情况，请求支援。”
正在八号车厢检查行李的列车长老彭和两个乘警听到喊话立刻回复。
“收到，马上。”
孟大宝这时候已经站起来，虽然不知道他们领导为啥突然这么说，但是，他选择无条件相信。
他们领导不会平白无故的这么说。
董翠翠抹了一下嘴角的口水，睡眼朦胧的看着李学军。
“怎么了……”
徐春燕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肩膀，嘴角还残留着吃饱喝足睡醒以后的满足。
出事，出什么事，你当人家铁路工人都是吃干饭的。
切。
转个身又闭上眼睛。
其余的乘客也没当回事。
昨天跟李学军在一起喝酒吃肉的几个人好心好意的劝。
“学军老弟，你这孩子不错，不过说火车出事，那就危言耸听了吧。”
“是呀。火车不是有很多规矩在那儿摆着。铁轨不是有专门的人负责检查吗。
不可能出事。”
“就是，千万别危言耸听。”
远处，没吃到肉，喝到酒的乘客说话就更过分，一点情面不留。
“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我觉得，当时立功也就是凑巧，
换做谁都一样。”
这些话听在李学军耳朵里，心里跟针扎了一样难受。
索性就不管这帮犊子。
反正出事的瞬间，他能拉着孟大宝跳出去。
可，看了一眼一脸呆萌可爱的董翠翠，李学军的心又软了。
抬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秒针跳动的声音特别响，咔哒咔哒，时间还剩下还有两分钟。
列车长带着两名乘警穿过长长过道，朝着五号车厢跑。
突然，听筒里传来货车司机老刘的声音。
“列车长，凭经验判断，列车下方有悬空部分，
如果再前进，恐怕有脱轨可能。
请求与……”
话没说完，突然就断了。
“快看，窗外。”
列车长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吓了一跳，却还是看向窗外。
此时，列车正在转弯，速度很慢，
能看到前面路基情况。
当空荡荡的路基落入他眼底的瞬间，列车长脸色已经白了。
……
五号车厢，李学军没再和列车员废话，上步，抓住列车员手上的对讲机的同时，把他一只胳膊拧住。
孟大宝手疾眼快，直接从后面给控制住了。
李学军按下对讲键：“听着，我是独立排李学军，火车前行方向五百米处有一段路基被水冲毁，
强行通过会侧翻，请立刻停车，再晚就来不及了。”
列车员虽然被按着，可是，强烈的责任感却让他的嘴不老实。
“列车长，快点安排人把他控制住，他在妖言惑众。”
“可不是，还火车脱轨，这人是哪个神经病医院出来的吧，
人家养护工人早就检查……”
只是，这句话没说出来，就被面前的景色噎回去了。
车窗旁边，看着空荡荡路基的人们吓得嘴唇哆嗦，指着前面已经说不出话了。
“快看，那是什么……”
“路基，真的被水毁了……”
迷迷糊糊在心里咒骂李学军的徐春燕一个激灵站起来。
目之所及，长长一段空白。
刚才还笑话李学军的人们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求生本能让他们开始尖叫，咒骂。
“李学军，你早就知道，为什么才说。”
五大三粗的大姐翻脸比翻书还快，指着李学军呵斥。
跟李学军在一起喝酒喝的一口一个亲兄弟的老大哥也急眼了。
“就是，你现在赶紧想办法，
不然，这一车人的命，你担得起责任。”
见过不讲理的，这样不讲理的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董翠翠冷笑着呸了一口：“你们还真是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刚才是谁说不可能，说李学军危言耸听。”
“对，一帮不要脸的，人家提醒你们你们谁信了，现在埋怨人家，要不要脸。”徐春燕竟然起身给李学军站台。
这倒是让李学军感觉很意外，看了一眼这丫头。
感觉也没那么丑。
那些人被骂的嘴角抽了抽，不吭声了。
五大三粗女人哭了，哈喇子鼻涕糊了一脸。
“啊哈哈，
我和我男人才过上好日子，我男人可疼我了，我不想死啊。”
“李学军排长，你有本事，你赶紧救大家啊。”
“是啊，你不是英雄吗，你快点救人啊。”
董翠翠气的奶疼，
“说的是人话吗，咋的，李学军不是爹娘生的啊。
再说了，这是铁路系统的事，他能有什么办法。？”
“就是，做人不能用着人家朝前用不着朝后。”徐春燕指着一帮人骂。
李学军又看了一眼徐春燕，嗯，这丫头长得还凑合。
火车在人们绝望的咒骂声中前行。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祈祷，
“要是谁能救我不死，我就嫁给他。”
卧铺车厢，苏小萍死死攥着军挎包，脸色惨白的看着窗外，
火车的弯道已经快走到尽头，入了直道就又恢复正常速度，
这样的距离，估计也就三十秒就到了。
她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那个对她实心实意的程北哥哥了。
再也不可能跟着他去看外面的世界了。
苏小萍的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涌，被她咬着牙忍了回去。
列车长攥着对讲机的手已经泛白，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终于下定决心。
“过弯道后刹车……”
老刘被列车长的声音震得耳朵吱吱叫。
赶紧把对讲机拿远了点。
李学军也跟着做了同样动作。
目光看向窗外。
转过弯以后，还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火车的这个速度，想要刹停根本不可能。
除非有外力介入，可是，这荒郊野岭，一个人都看不见。
那有什么外力？
车厢里面的人开始惊慌，
有人开始收拾行李，有人找自认为安全的角落躲起来。
还有人哭着叫救命，现场乱成一锅粥。
只有三个人安静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孟大宝依旧按着列车员，董翠翠叉着腰，像个老母鸡似的护着李学军。
徐春燕看着孟大宝，嘴角微扬。
这辈子，若是能跟自己喜欢的人死在一起也不错，免得活在这个凉薄的世界里当笑话。
“行了，你松开他，一会儿把胳膊拧断了。”李学军拍了拍孟大宝肩膀。
目光却依旧看着窗外。
他在想办法。
孟大宝放开列车员，目光和徐春燕撞在一起。
他把身子挪向徐春燕，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的清的声音说：“一会儿，你就躲进我给你支撑的空间里来，
免得脱轨以后有东西砸到你。”
徐春燕嗯了一声，闷闷的。
蜷缩着身子，钻进了孟大宝给她打造的一处最安全的空间。
她回头，孟大宝的身子支撑着车座，给她留足了安全空间。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这个男人好魁梧，好高大，好有安全感。
“大宝，要是这次死不了，我就做你老婆。”徐春燕的声音像蚊子似的。
还没说完，脸就红了。
孟大宝笑了。
他也是有人追的那种。
感觉好爽。
董翠翠安静的坐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虽然，很危险，但是，她相信，学军哥能解决。
火车已经彻底转过弯道，车速因为是下坡已经变快。
突然，火车剧烈抖动，然后就是刺耳的刹车声。
列车长在剧烈的摇晃中跑到值班室，抓起电话求援。
“齐市列车段吗，
1352次列车请求支援……”
火车的速度降下来了，却没用，来不及了，因为，前面不到一百米处就是水毁路段，
所有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列车带着他们向死亡狂奔。
车厢里全都是哭声，全都是咒骂声，
李学军在火车车厢剧烈的摇晃中走向车窗。
把衣服缠在手臂上，开始一下一下的砸车窗。
只是，现在没人关注他怎么办，大家都在想着能活下去的办法。
车窗被他砸破，扔在一边，然后，一只手扯住车窗，下一秒，身体就悬挂在整节列车外面，双手用力，身子已经上了列车顶部。
现在，没别的办法，只能他过去，用身子把铁轨扛起来，希望他这个被改造过的身体能扛得住。
李学军在火车车厢上面奔跑。
耳边呼呼呼的风声把身后孟大宝的叫声撕碎。
把董翠翠的呼喊撕碎。
李学军的脚步声清晰的从车厢顶部传到人们耳朵里。
老高一个眼花，看见什么东西跳了下去。
火车距离水毁路段还有不到三十米。
李学军在火车前面拼命奔跑。
火车车厢里的人们尖叫着，绝望着。
最后安静下来，全体等死，面如死灰。
“快看，是李学军，他要干什么。”
前面是一个弧度不大的转弯，有人看见前面拼命奔跑的李学军。
还有二十米。
李学军跳下路基，弯腰，用后背扛起枕木，双手死死抓着铁轨。
那一瞬间，整个车厢的人都安静了。
整个车厢的人都泪目了。
整个车厢的人全都脱帽致敬。
不管李学军能不能救他们，这份人情他们都认。
火车头已经冲上了水毁路段，李学军在老高他们的视线里消失。
车子恢复直行，孟大宝的身子探出去大半，却没看见李学军。
董翠翠依旧安静的坐在位置上，拳头攥的紧紧的，给李学军祈祷。
学军哥，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没事的，绝对没事的。
你一定可以。
火车抖动了几下，却没有侧翻。
又滑行出去两百米才停下来。
列车停下的那一瞬间。孟大宝和董翠翠，徐春燕三个人就迫不及待的跳车，朝着后面飞奔。
然后，乌央乌央的人群紧随其后。
“李学军……”呼喊声如潮水滚过，却没看见那个人钻出来。
因为，那边水毁的地方塌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