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是从赵姐那里听说的。
赵姐从行政部那边得到消息，说有人向上面反映了接私活的事。
知意一开始没有太在意，她觉得自己是正当接单，没有占用工作时间，没有影响本职工作，客户反馈也很好。
刘经理都知道，也没说什么，她觉得问题不大。
但问题很快变大了。
部长虽然被刘经理暂时挡了回去，但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让人事部调取了知意组这段时间的考勤记录和工作日志，以“工作时间是否用于私人业务”为由，要彻查此事。
彻查，不是调查。
调查是查清事实，彻查是查到你认。
知意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凉了半截。
那天晚上，知意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窗外京市的夜色沉沉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她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宿舍群的消息。
林漫漫在骂那些背后搞事的人不要脸，周棉问她要不要找顾承屿帮忙，赵希音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知意一条都没有回。
她不怕自己怎样。
大不了辞职，她现在不是离了这个工作活不了。
顾家不会让她饿着，她自己也有能力。
她怕的是王晓、赵姐、钱林。
王晓才工作没两年，父母在老家，每个月要给家里打钱。
她去年刚谈了个男朋友，两个人准备攒钱买房，连周末约会都选在不用消费的公园。
赵姐儿子今年上小学了，课外班、夏令营、学区房，每一项都是开销。
她老公在另一家公司做技术，收入不算低，但两个人加在一起也就是勉强够用。
赵姐从来不加班的时候会拿出手机看儿子幼儿园老师发的视频，嘴角弯着，眼眶红着。
她在这个行业干了快十年，没攒下什么钱，攒下的是一身本事和一份舍不得丢的资历。
钱林沉默寡言，从不跟人提家里的事。王晓说他父母身体不好，他每个月要往家里寄钱。
他的眼镜腿断过一次，用胶带缠了缠继续戴，要不是知意发现给他买了一副新的，他能一直戴到胶带脱落。
他们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他们不像她，身后有顾承屿，有顾家，有随时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们只有一个工位，一份薪水。没了就是没了。
知意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亮着，柔和的白色光洒下来，把整间书房照得发亮。
知意闭上眼睛，那盏灯透过眼皮，眼前一片橙红，像烧着了一样。
她想起刘经理在早会上说“这是沈知意组负责的”，用的是“沈知意组”，不是“知意组”。
他是在替她们划地盘，告诉所有人，这个项目是她们组的，不是她一个人的。
出了事，他扛着。
扛不住了，他就调走了，留下一句“我不想为难她们”。
知意睁开眼看着那盏灯。
她不能让王晓、赵姐、钱林替她背锅。
项目是她接的，活是她分的，U盘里的那些文件是她决定带回家做的。
她们只是跟着她干。
如果公司要罚，罚她一个人就够了。
她拿起手机，没有回宿舍群的消息，给刘经理发了一条消息。
“刘经理，接私活的事，是我一个人的决定。王晓她们只是执行，不了解项目来源。如果要处理，请您只处理我一个人。”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了。京市的夜还很长，她知道这不会是她遇到的最后一个坎。
知意一夜没睡好。
翻来覆去，被子被她卷成一团，又从那一团里挣出来。
左边躺一会儿，右边躺一会儿，平躺盯着天花板，盯着盯着又翻过去。
顾承屿被她折腾得也没睡好，他的手搭在她腰上，她想翻身的时候他跟着挪了挪，把手臂收紧了一些，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她没听清，也没问，又翻了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刘经理的声音——“知意啊，这次部长铁了心。”
她醒了，窗帘缝隙里的光是灰蒙蒙的，才六点出头。
她坐起来，推了推旁边的人。
“顾承屿，起床了，早点去公司。”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顾承屿的眉头皱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伸出手推他的肩膀，又推了几下。他含混地“嗯”了一声，没有动。
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起来了。”
他的眉头又皱了一下，慢慢地、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还没散尽的睡意，有被吵醒后残存的那一丝烦躁，但没有发作。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好，然后坐了起来。
曾经顾家上下都知道，顾承屿没睡够的时候谁都不能惹。
慕容兰都不敢在他起床气发作的时候靠近他。
现在他的起床气被她治得服服帖帖。
不是她用了什么手段，是他自己愿意被治。
知意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跳动，她的心跳也随着那数字一起一伏。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清洁阿姨在拖地，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点会有人来。
知意朝她点了点头，走向部门。
刘经理办公室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今天也来得早。知意走过去没有敲门，直接进去了。
刘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杯茶，茶已经凉了。
他看见知意进来，没有惊讶，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等着她开口。
知意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下。
“刘经理，接私活的事，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项目是我接的，活是我分的，我组里的人只是执行。
她们不了解项目来源，也不知道公司规定。
如果要处理，请您只处理我一个人。”
刘经理看着她，从她眼底那层青黑看到嘴唇上那道浅浅的干纹，从她攥紧的手指看到她微微绷着的肩膀。
他叹了口气，“知意啊，不是我不帮你。这次部长铁了心，抓着不肯放。
我跟他说了，员工利用业余时间接点翻译工作，这在咱们行业很常见，客户反馈也好，对公司声誉没有负面影响。
他不听，说公司有公司的规定，谁违规谁就要承担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
“我下个月就要调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说的话分量不够。你明白吗？”
知意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说“我明白”，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