苒苒盯着那条公告,目光在那行“年终奖翻倍,工资上涨百分之四十”上停了很久,
然后慢慢松开了鼠标,靠着椅背,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需要的不是多一份收入,她需要的是在这家公司里,站到比知意更高的位置。
她要让她看见,就算没有顾家那层关系,她也一样能靠自己的本事站在这里。
她需要在即将到来的家宴上稳住姿态,先在部门里赢下这一局。
下午的考核在会议室进行。
三间会议室同时启用,分别测试德语、英语、法语。
苒苒走进德语考场的时候,目光在知意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知意已经坐下了,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正在低头看桌面上的考试说明。
苒苒在她斜后方坐下,目光在她的侧脸上落了一瞬,移开了。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苒苒专注地看题,下笔流畅,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已经提前看到了结果。
知意坐在前面,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在题目上匀速移动着。
她没有抬头,没有向后看。
像一根在安静地伸长的藤蔓,方向既定,不偏不倚,朝着自己该去的方向,一段一段地延展过去。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日光灯白晃晃地亮着,把每一个人的侧影都照得清晰分明。
桌上的试题纸被翻过一页,发出极轻的声响,又很快融进了这片专注的安静里,
像一片叶子落进深水中,连涟漪都来不及漾开。
下午的同声传译考核,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难。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考官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像被人拧紧了发条。
刘经理没有事先透露的是,同传环节的题目是随即提问的,内容涵盖多个专业领域,
经济政策、法律条款、技术参数甚至还有一段带浓厚地方口音的发言,口音夹着俚语,
语速忽快忽慢,像是故意给考场加了一层障碍。
不少人在第一个句子结束时就迟疑了,笔在指尖轻轻转了一圈,又落回桌上,隔了几秒才接上下一句。
苒苒坐在靠窗的位置,耳机扣在头上。
当那段带南方口音的发言响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然后很快接上了,但衔接的缝隙像是细细的裂纹,痕迹还在。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像一条被拉直的线,可那几个短暂卡顿的间隙还是留下了轻微的痕迹。
她摘下耳机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知意的方向,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知意也刚摘下耳机,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面只写了几个词,像是速记留下的痕迹。
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没有经历什么波澜,纸张在她指尖下微微压平,
仿佛方才那场考核只是一阵风,吹过来又散了,什么印记也没留下。
考核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偏西,整个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然后像被拧开了阀门一样,椅子推开的声音、文件夹合上的声音、小声交谈的声音交织着升起来。
知意也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把耳机挂回椅背,
把那张只写了几个词的便签纸对折两次,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会议室。
她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层,脚步踩在地板上有些发软,但步伐还算稳。
回到工位,大家都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样子。
有人半躺在座椅上,有人趴在办公桌上闭着眼睛,有人端着一杯水发呆。
刘经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路过的时候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提醒坐姿,
他看了一眼办公区里那些歪七扭八的姿势,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过去了。
知意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咖啡,回到座位上。
快下班的时候,知意收拾好桌面,关掉电脑,背上包走出了公司大门。
顾承屿的车照例停在老位置,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个正在漏气的气球。
顾承屿放下平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了?不舒服?”
知意没有睁眼,声音带着一点沙哑:“没事,就是今天考核太累了,同声传译考了一下午,人都快被掏空了。”
顾承屿没有追问,收回手,把暖气调高了一度,然后对司机说:“回家。”
车子驶入老宅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老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晕。
顾承屿先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知意把包递给他,弯腰下了车。
夜风迎面吹来,她缩了一下脖子,他已经把大衣披在了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两人并肩走进玄关,听到客厅那边传来说话声,知意听出来是姑姑。
换好鞋走进去,姑姑一家三口已经到了,叶敬安正靠在沙发扶手上看手机,顾母陪着姑姑聊天。
三叔一家的位置空着,苒苒还没到,像这场家宴的棋盘上还有一枚棋子,尚在路上,尚未落定。
知意和顾承屿走过去打了招呼,姑姑笑着问她最近是不是瘦了,叶敬安抬起头喊了一声“嫂子”。
知意在他们旁边坐下,接过顾母递来的一杯热茶。
茶温透过杯壁渗进掌心,像一枚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子,表面的棱角渐渐被磨圆了,
沉在河底,安静地等着一场将要到来的波澜,等它慢慢铺开。
窗外的夜色还在往下沉,客厅里的灯照得亮堂堂的。
不远处的老宅小楼,灯光还暗着,像一枚还没落定的棋子,在棋盘边缘微微地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