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朱一文将听筒放回座机后。
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晚上六点五十分。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他端起桌上那杯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苦涩的茶水流过喉咙,让他从刚才那种紧绷的状态里慢慢松弛下来。
张俊这次是真的踩了雷。
朱一文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从基层办事员干到市长,见过不少人因为站错队、说错话、办错事而栽跟头的。
但像张俊这样,因为截胡一个项目而同时惹到省长和常务副省长的。
他确实是头一回见。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张俊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那头传来张俊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
“市长。”
“你过来一趟。”
朱一文没有多说,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室的门上,等着张俊的到来。
他在心里把等会儿要跟张俊说的话过了一遍。
每一句都经过斟酌,既要把事情的严重性说透,又不能把话说得太绝。
张俊毕竟是林州市的副市长。
虽然这件事做得确实过分,但作为市长,他不能把下面的人一棍子打死。
大约七八分钟后。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节奏比平时快了几分。
然后门被敲响了,三声,力道适中。
“进来。”
门被推开,张俊走了进来。
“市长,您找我。”
张俊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姿态像是一个正在等待处分决定的下属。
朱一文没有急着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张俊脸上,沉默了大约十几秒。
那段时间不长,但足够让张俊感觉到某种不同寻常的压抑。
“张副市长,还是关于今天省里开经济专项会议的事。”
朱一文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张俊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语气努力保持着平稳。
“市长,那……”
朱一文没有接话,而是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依然落在张俊脸上,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了几分。
“张副市长,你知道这件事真正严重的地方在哪里吗?”
朱一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张俊心上。
“不是你去截胡一个项目,这种事并不少见。”
“真正严重的是,你截胡的那个人。”
张俊整个人僵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朱一文的脸,脑子里在飞速地转着。
他当然查过平华县那边的情况。
秦天毅只是一个副县长兼招商局局长,二十五岁,在这个年纪能走到这个位置,确实说明他有能力,但也仅此而已。
他当时觉得,一个县区的副县长,能有什么背景?
“秦天毅的未婚妻,姓刘。”
朱一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稳。
但那个字本身的分量已经足够让张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朱一文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张俊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然后继续说道:
“你一个副市长,去截胡省长女婿的项目,还通过省工业厅的关系给安评机构打招呼,要求从严把握。”
张俊的脸色已经彻底白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念头翻涌交织,最后汇聚成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恐惧。
他截胡了省长女婿的项目。
他还在背后搞了小动作,试图用省工业厅的关系来卡住那个项目的安评。
这已经不是政治判断失误的问题了,这是妥妥的作死啊。
“市长……”
张俊的声音在发抖,他努力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那双手却怎么都控制不住。
“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我知道……”
“如果你知道,你就不会那么做了。”
朱一文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有了一种让张俊更加不安的审慎。
“问题就在于你不知道。”
“一个副市长,在出手之前,连项目负责人的背景都没有摸清楚,就贸然行动。”
“这已经不只是政治判断的问题了。”
张俊低下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他没有辩解,因为他知道自己辩解不了。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他判断失误,他以为平华县那种级别的县区,遇到省里的压力就会自动退缩。
他张俊一个副厅级干部,处理一个副县长是手到擒来的事。
他以为安评机构接到省工业厅的提示之后,自然会从严把握。
可他没想到的是。
那个被他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年轻人,背后站着的是临江省省长。
朱一文看着他那副样子,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但依然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
“但是,这件事已经有了转机。”
张俊猛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希望。
他看着朱一文,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市长……是什么转机?”
“我刚才已经给秦天毅同志打了电话。”
朱一文的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办妥的事。
“我代表林州市政府,为你的行为向他道了歉。”
“他接受了道歉。”
“而且,我主动提出,愿意给平华县的炼油项目提供技术支援。”
张俊的眼睛瞪大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技术支援,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着,让他意识到朱一文正在替他擦屁股。
“市长,您……”
张俊的声音依然有些发涩,但那种恐惧已经明显消退了几分。
“您主动提出的技术支援?”
“对,我主动提出的。”
朱一文的语气依然平稳。
“林州是全省的重工业基地,在化工领域有十几年的积累,技术团队、设备维护、安全监管方面的经验都比较丰富。”
“这些条件,正是平华县目前欠缺的。”
“我们主动提供技术支援,既能让这件事有一个体面的收场,也能让林州和平华县之间建立一条新的合作通道。”
张俊坐在椅子上,在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他当然明白朱一文的意思。
主动提供技术支援,是在给林州找一个台阶下,也是在给这件事画一个句号。
平华县接受了支援,就意味着不再追究张俊的行为。
这是一个体面的收场方式。
“市长,那我……”
“你亲自带队吧。”
朱一文打断了他,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你带着林州化工领域的技术团队,去平华县,当面跟秦天毅同志对接。”
“把林州的技术优势实实在在地带过去,把该做的事做到位。”
“这不是去走走形式,是要真正帮平华县解决技术难题。”
“这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张俊整个人愣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在朱一文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亲自带队,去平华县,将功补过。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挨处分,至少也是被边缘化一段时间。
可现在,朱一文给了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而且是亲自带着技术团队去平华县。
“市长,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虽然还带着一丝被吓过之后的余悸,但那种笃定感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我会亲自带队去平华县,跟秦天毅同志当面沟通,把林州的技术优势带过去,把该做的事做到位。”
朱一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这次去平华县,姿态要放低。”
“平华县是宁州的县区,我们是去支援的,不是去指导的。”
“你跟秦天毅同志说话的时候,态度要诚恳,不要摆出市领导的架子。”
“这事关系重大,不能再有任何差错。”
张俊郑重地点头,将朱一文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市长,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