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技术团队的七个人坐在后排和中间的座位上，有的闭着眼睛养神，有的低头翻看资料，有的望着窗外出神。
他们在工业局干了这么多年，跟着副市长出差的经历并不少，但这一次的气氛跟以往不太一样。
没有人知道这次去平华县具体要干什么，也没有人问。
他们只是按照指令出发，把该带的资料带上，把该做的准备做好。
张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
冬天的田野一片萧瑟，收割后的庄稼地只剩下短短的茬子和枯黄的杂草。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三个小时，穿过宁州市区，又沿着一条相对狭窄的省道继续向南行驶。
窗外的景色从城镇变成了村庄，又从村庄变成了更加开阔的田野。
上午十点左右。
前方的路标显示距离平华县还有十五公里。
张俊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衣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窗外。
平华县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比他预想的要小一些，街道也不算宽阔，但路面看起来很新，像是最近才修过的。
车子在县城的主干道上行驶了大约十分钟。
张俊透过车窗看到那扇门上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上面写着平华县人民政府几个字。
车子停稳后，张俊推门下车，站在车旁整了整衣领。
他的目光扫过县政府大院的门口，看到几个人正从台阶上快步走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目光沉稳而锐利。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三人的步伐都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
张俊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他在来之前看过秦天毅的照片，虽然只是一张工作照，但那张脸上的轮廓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完全吻合。
他快步迎上前几步，在距离秦天毅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伸出手。
“天毅同志，你好。”
“我是林州市的张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没有用林州市副市长的头衔，只是说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细节是他昨晚反复想过的。
他知道在这个时候，头衔只会增加距离感。
秦天毅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稳而自然，没有那种刻意热情的生硬，也没有那种因为对方级别高而产生的紧张。
“张市长，欢迎来平华县。”
“一路辛苦了。”
张俊能感觉到既不急切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地保持在一种让人舒服的范围内。
“天毅同志，这位是我们林州市工业局的刘永生局长。”
张俊侧身介绍道。
“后面那几位是我们化工局的技术骨干，今天都带来了。”
秦天毅一一握手，目光在每一张面孔上停留片刻。
“欢迎各位来平华县指导工作。”
“咱们先进去说吧，外面冷。”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领着众人走进县政府大院，沿着台阶上了二楼。
会议室里已经准备好了。
长条桌上铺着红色的绒布，上面摆着搪瓷杯和暖水瓶，桌角还放着几沓材料。
秦天毅在主位旁边的位置站定，等张俊落座之后才在自己对面的位置坐下。
其他人也陆续入座，刘永生坐在张俊旁边，技术团队的七个人依次坐在靠窗一侧。
平华县这边坐了七八个人，郑明亮坐在秦天毅旁边。
秦天毅先介绍了郑明亮的身份。
然后介绍了招商局副局长赵文斌和几位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张俊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致意。
当秦天毅介绍到赵文斌时，张俊多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注意到秦天毅在介绍这个人时语气里多了一层真切的肯定。
然后是张俊介绍林州这边的团队成员，刘永生和七位技术骨干逐一起身致意。
每人报了自己的专业方向和在化工领域的从业年限。
秦天毅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寒暄结束之后。
秦天毅没有急着切入正题。
而是先让工作人员给每人倒了一杯热茶，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
他的语气平稳而清晰，从炼油项目的接触到技术评估的完成。
从选址的确定到安评的通过，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
张俊听得比任何一次会议都要认真。
他能感觉到秦天毅汇报的方式跟他见过的绝大多数干部不一样。
没有那种为了展示成绩而刻意夸大的倾向，也没有那种为了掩饰不足而含糊其辞的倾向。
秦天毅只是在陈述事实。
当秦天毅讲到安评通过时。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张俊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安评能够顺利通过，离不开林州方面的支持和配合。”
他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但张俊听得出那背后的分寸感。
这是一个台阶，而秦天毅正在主动把那个台阶递过来。
张俊没有急着接话，他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他在林州市政府任何一次会议上都要更加审慎。
“天毅同志，林州在化工领域有一些积累，技术团队、设备维护、安全监管方面的经验都比较丰富。”
“这些东西，如果平华县能用得上，我们愿意全力提供支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我今天带来的人，都是在化工系统干了十年以上的骨干，对炼油项目的全流程都有实操经验。”
“他们来了不是走形式，而是实实在在来干活的。”
“天毅同志，你这边有什么具体的技术需求，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秦天毅没有立刻接话。
他先看了郑明亮一眼，郑明亮微微点头，然后他才开口，语速不快不慢。
“张市长，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平华县从来没有搞过炼油项目，在这方面确实是一片空白。”
“我们当前最需要的，是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设备安装的技术指导。”
“炼油设备马上就要运回来了，安装调试是关键环节。”
“平华县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如果能请林州的技术团队在安装阶段给予现场指导，我们能少走很多弯路。”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安全生产体系的建立。”
“安评虽然通过了，但那只是书面的评估。”
“真正运行起来之后，安全监管需要一整套完善的制度体系和应急响应机制。”
“平华县在这方面的基础几乎为零，如果能借鉴林州的成熟经验，能节省大量的摸索时间。”
他说完，目光落在张俊脸上，等着他的回应。
张俊没有说话，他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秦天毅提的这两条逐条过了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笃定而干脆。
“这两件事，都可以。”
他转向坐在旁边的刘永生。
“老刘，你来说说具体怎么安排。”
刘永生放下手里的笔，坐直了身体，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
“秦县长，设备安装指导的事，我们这边可以派两名工程师全程驻场，从设备入场到安装调试，每一步都跟着走。”
“设备安装周期一般需要三到四个月，我们的人可以一直待到投产。”
他顿了一下，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目光在上面扫了一眼，然后继续说道：
“安全生产体系的事，我们有一套现成的制度框架，是林州化工园区用了好几年的，经过实践检验是有效的。”
“我们可以把框架提供过来，然后根据平华县炼油项目的具体情况做适应性调整。”
“整个体系包括操作规程、应急预案、定期巡检制度、人员培训方案等几个模块，每个模块都可以单独拿出来讨论。”
秦天毅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在刘永生说话的过程中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偶尔微微点一下头。
当刘永生说完之后，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那些信息。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认真对待之后才会有的郑重。
“张市长，刘局长，设备安装指导和安全生产体系这两件事，每一件都切中了平华县当前最急需的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