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和平没有急着切入正题。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秦县长,我今天在会上听了你的发言,心里有些感触,所以晚上才想着请你出来坐一坐。”
张和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条安静的街道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整理思绪的节奏。
“你们平华县走的是工业集聚的路子,修路、建厂、招商、稳产,一条线推到底,效果很直接。”
“今年GDP增速全市第一,这个成绩确实硬气。”
秦天毅端着茶杯,没有急着接话。
他能感觉到张和平这番话不只是客套,是真的在认真思考两种路径之间的差异。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也在心里把自己这一年多走过的路重新审视了一遍。
然后开口,语气坦诚而审慎。
“张县长,平华县的增速确实亮眼,但底子薄、起点低,这个增速的含金量有限。”
“而且工业集聚的路子虽然见效快,但风险也集中。”
“一旦主导产业出现波动,整个县的经济数据就会跟着晃动。”
“这一点,魏市长今天在会上也点了出来,我心里是有数的。”
张和平听了这番话,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像是重新在评估什么。
他缓缓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了几分。
“你能看到这一点,说明你确实在认真思考长远的事,不是只盯着眼前那点增速数字。”
“凤鸣县走的路子跟你们完全相反,我们搞的是生态经济和文旅融合,方向选得早,也踩准了市场需求的风口。”
“但这条路也有它自己的难处。”
“文旅产业的周期长、见效慢、受外部环境影响大,有时候一个政策调整或者一场天气变化,一整年的数据就不好看了。”
“招商引资的难度也比工业项目大得多,企业愿意来投资文旅的,十个里面能有一个真正落地就不错了。”
秦天毅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感觉到张和平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一种真诚的坦然,不是那种抱怨式的倾诉,而是一种正在跟同行交换经验的认真。
他等张和平说完之后,才缓缓开口,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斟酌措辞。
“张县长,凤鸣县的生态经济路子,在省里是独一份的。”
“你们的优势在于,这条路一旦走通了,就很难被复制。”
“工业项目可以到处建,但好的生态资源和文旅品牌是稀缺的,别人想抢也抢不走。”
“平华县现在虽然在做工业集聚,但我也在想,等产业框架基本稳住了之后,能不能在枫叶镇那边搞一些配套的生态项目。”
“枫叶镇有山有水,老百姓的果园也可以开发成采摘体验项目,跟工业经济并行发展。”
“两条腿走路,总比单腿跳要稳当。”
张和平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端起茶壶又给秦天毅续了一杯,然后放下茶壶,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心里把秦天毅刚才那番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遍,然后才开口。
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了几分。
“秦县长,你这个思路有远见。”
“工业是立县之本,但文旅和生态是富民之路。”
“两个方向如果能并行推进,你们平华县的发展韧性和抗风险能力就能上一个台阶。”
“而且枫叶镇的资源条件我是了解一些的,那边有山有水有果园,底子是好的,缺的就是规划和组织。”
“你要是真想把这件事做起来,可以派个团队来凤鸣县看看,我们这边走了几年的弯路,踩过的坑你们可以绕着走。”
秦天毅心中一暖,但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
他端起茶杯,向张和平举了举,语气真诚而笃定。
“张县长,等炼油项目的施工走上正轨之后,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
“到时候少不了要向凤鸣县取经学习。”
张和平笑了笑,端起了茶杯。
茶室里的气氛比刚才更加松弛了几分。
话题从产业路径的差异渐渐转向了各自县区干部队伍的情况和市里对明年经济工作的总体要求。
你来我往,聊得深入而坦诚。
张和平说到凤鸣县干部队伍建设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秦县长,凤鸣县最大的短板不是资源不是资金,是人。”
“搞文旅需要懂市场、懂策划、懂运营的干部,凤鸣县现有的干部队伍里,愿意走出办公室去跟企业打交道的人太少了。”
“大多数人习惯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写报告,不愿意去跑市场、跑客户。”
秦天毅静静地听着,等张和平说完之后才开口。
“平华县在招商局那边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
“我刚接手的时候,招商局的干部平均年龄偏大,主动出去跑企业的积极性不高。”
“后来我调整了几个人,把年轻干部推到一线去接触市场,效果很显著。”
“那些年轻干部刚开始确实什么都不懂,但跑了一轮企业、谈了几轮项目之后,成长得非常快。”
“有时候用人,不能只看他手里有什么,还要看他愿意学什么。”
张和平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把秦天毅这番话放进了心里反复琢磨了几遍。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快八点半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又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了几分。
“秦县长,今天聊得很尽兴,比在会上坐着听一整天的汇报都有收获。”
“平华县和凤鸣县虽然走的路子不一样,但面临的挑战有很多相似之处。”
“以后有机会,咱们可以多交流。”
秦天毅站起身,与张和平握了握手。
“张县长,今天跟你聊完,我对凤鸣县的路子有了更深的理解。”
“以后一定多向你们请教学习。”
两人并肩走出茶室,在宾馆门口道别。
张和平说要回房间整理一下材料,秦天毅则沿着街道走回了招待所。
他推开房间的门,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窗外宁州城的夜景上。
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心里把今晚与张和平的对话逐条过了一遍,每一个观点、每一处碰撞、每一种可能在未来被借鉴的经验,都像是拼图的一块。
正在慢慢地嵌入他脑海里那幅关于平华县未来发展的画卷中。
凤鸣县的生态经济路子让张和平走了几年弯路。
但那些弯路上积累的经验教训,对平华县来说却是可以省去大量试错成本的宝贵财富。
他又想到了枫叶镇。
服装厂、木材加工点、罐头厂、果汁厂这四条线虽然已经进入了稳定运行期,但产业形态依然停留在单纯的加工制造层面。
如果能与凤鸣县的文旅资源形成某种联动,把枫叶镇的果园和山水包装成可体验的旅游产品。
那就不只是增加了一个收入来源的问题,而是能让枫叶镇的产业形态从单一的加工制造升级为加工制造加服务体验的复合型结构。
这种结构的抗风险能力,远比单纯依赖某一条生产线要强得多。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回过神来。
窗外宁州城的灯火依然亮着。
他站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然后回到床边躺下,关了灯。
次日。
也就是1992年1月1日。
清晨七点半。
秦天毅推开房间的窗户,一股清冷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
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楼下那些已经热闹起来的街景和行人。
然后转身收拾好东西,提起公文包走出了房间。
冯东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见他出来便拉开后排车门,车子发动,驶出招待所。
汇入宁州市的街道,朝着通往平华县的省道驶去。
窗外的新年第一天格外晴朗。
田野和村庄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安详而宁静。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景物上,心里难得地放空了思绪。
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枫叶镇忙着修路的收尾工作。
那时候方克还在小心翼翼地学着怎么跟企业打交道。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改变的东西却比他能细数的还要多。
车子在省道上行驶了两个多小时。
十点左右驶入了平华县城。
县城的变化虽然不像枫叶镇那么剧烈。
但也在一点一点地发生着。
像是春天的雪水渗进干涸的泥土里。
慢,但确实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