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会前一天晚上。
秦天毅坐在办公室里，将明天要用的材料最后过了一遍。
桌面上放着四份文件。
第一份是宋工的技术评估报告。
设备可行，国内适配性良好，仅有几处需要微调的环节。
第二份是陈桥镇地块的测绘数据和照片。
一百三十亩的土地平整开阔，周边的交通、水电、安全距离全部标注清楚。
第三份是方克整理的土地性质调整材料，国土局的预审意见也已附在最后一页。
第四份是他自己写的项目推进方案。
从前期评估到正式立项，从设备运输到安装调试，每一个阶段都标注了时间节点和责任人。
他将四份文件依次收进档案袋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初冬的夜晚，平华县城的街道比夏天安静了许多。
远处开发区方向的路灯依然亮着，沿着主干道延伸向视野尽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
秦天毅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县委大院。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还没有人。
长条桌两侧的椅子整齐排列着，桌面上放着搪瓷杯和温水瓶。
他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将档案袋放在桌面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已经熟悉的每一个角落。
八点五十分，陆续有人走了进来。
方志远是第一个到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进门时朝秦天毅微微点了一下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韩志强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在方志远对面落座时目光在秦天毅的方向停了一瞬。
王庆丰、吴岳、林芳、马国庆、孙丽华、李国梁、周志国依次进门。
周志国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精神，走路时带着一股从容的笃定。
周波恒和郑明亮最后进来。
周波恒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已经到齐的众人，放下手里的茶杯，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主位。
周波恒开口了，语气沉稳而简洁。
“同志们，今天的常委会主要讨论一个议题，就是炼油项目的选址和前期工作推进情况。”
“秦天毅同志负责这个项目的对接协调，由他来汇报一下。”
他转向秦天毅，微微点头。
秦天毅将档案袋里的四份文件依次取出，放在会议桌中央，然后翻开第一份材料。
“各位同志，炼油项目的推进工作已经进行了将近半个月。”
“这段时间，我们主要完成了三件事。”
“第一件，技术评估。”
“省里有资质的工业设备评估机构对设备的全套技术资料做了逐项审查，结论是设备在国内适配性良好，技术层面是可行的。”
“报告里面列出了几处需要微调的环节，都附有具体的解决建议。”
“第二件，选址的调整。”
“开发区东侧那块地因为高压线的问题无法短期内解决，我们已经放弃了那块地，重新选定陈桥镇东侧一处废弃矿场腾出的空地作为备选厂址。”
“这块地面积一百三十亩，权属归镇里，不存在征地拆迁问题。”
“周边五百米范围内没有密集居民区，水电接入条件均已确认满足项目需求。”
“第三件，土地审批的准备工作。”
“枫叶镇方克同志已经将土地性质调整的全部材料准备完毕，国土局也做了预审，只要常委会确定选址，材料可以立即报送。”
他汇报的过程中，会议桌两侧没有人打断他。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当他讲完第三件事后，他看了一眼会议桌中央那一沓材料，继续说道。
“总的来说，炼油项目目前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要不要干的问题了。”
“而是能不能在现有条件下安全、合规、高效地干下去的问题。”
他将面前的材料合拢，然后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桌两侧的面孔。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韩志强抬起头来，语气依然温和，但问出的问题直指要害。
“天毅同志，你刚才提到的技术评估报告，我看了一下，里面确实说了设备可行，但可行只是说明设备能转。”
“我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安全评估。”
“炼油项目涉及到高温高压、易燃易爆，一旦出问题就不是小事。”
“平华县历史上从来没有搞过这种项目，这方面的经验和监管能力都是短板。”
“这个问题，你怎么考虑？”
秦天毅迎上韩志强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急着辩解。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整理思路，然后缓缓开口。
“韩书记，您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
“安全确实是炼油项目最重要的一道防线，也是我们前期工作中投入精力最多的一环。”
“目前我们的思路是分两步走。”
“第一步，在项目正式启动之前，由省里有资质的安评机构做一次全面的安全风险评估。”
“从选址、布局、工艺流程、设备状态、应急响应五个维度进行逐项审查，只有审查通过才能进入下一步。”
“这笔费用已经列入了项目前期预算，不会占用县财政的现有资金。”
“第二步，在项目建设和运营阶段，引入第三方安全监理机构全程参与。”
“确保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环节都符合国家标准。”
“我们也在跟省里的化工安全专家对接，争取在项目启动初期就把专业力量引进来，不让安全监管成为空转。”
韩志强听完，没有再追问。
但他的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多停留了一两秒，像是在确认这番话不是临时编出来的。
吴岳接过话头，他的语气比韩志强更加直接。
“天毅同志，炼油项目的投资规模这么大，县里的配套能力能不能跟上？”
“人的问题、审批的问题，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卡住。”
“你有没有做过整体的项目排期？”
秦天毅翻开面前那份项目推进方案，翻到第二页。
“吴县长，我确实做了一份大致的排期。”
“整个项目分为五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前期评估和审批，包括安评、土地审批、立项审批。”
“这个阶段是最关键的，也是最容易卡住的地方，所以我已经安排专人对接每一个审批环节，确保不会出现因为材料不齐或者沟通不畅造成的延误。”
“第二阶段是设备运输和安装，设备目前还在大苏那边，运回国需要两个月左右，安装调试需要三到四个月，总共需要半年左右。”
“这个阶段的进度主要受制于运输和安装条件，但我们已经提前做了预案，包括运输路线的规划和安装队伍的联系。”
“第三阶段是试生产和产能爬坡，预计需要两到三个月。”
“这个阶段的主要风险是设备和工艺流程的磨合，需要技术团队全程驻场。”
“第四阶段是正式投产和稳定运营，预计在项目启动后一年半左右实现。”
“这个阶段的目标是让炼油项目成为平华县的支柱产业，同时带动周边配套产业的发展。”
“整体算下来，从前期评估到正式投产，大约需要一年半的时间。”
他说完，合上方案，目光落在吴岳脸上。
吴岳没有再追问，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秦天毅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波恒身上，等着他来做最终的决断。
周波恒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会议桌两侧缓缓扫过，沉默了很久。
这段时间长得像是在让每一位常委都有足够的时间把自己刚才听到的那些信息在心里再过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不高。
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同志们，关于炼油项目的讨论很充分。”
“天毅同志已经回答了大家提出来的每一个问题，风险点、困难点、应对方案，都说得比较清楚。”
“我的态度是明确的。”
“这个项目大、难、复杂，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才有可能改变平华县的产业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