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走到他面前站定。
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郑哥，刚才市里来电话了。”
“你入选了全国优秀县委书记。”
郑明亮握着设备铭牌边缘的手指微微停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好几秒钟，然后缓缓直起身来，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反应。
“全国优秀县委书记？”
“你确定？”
“吴江书记亲自打的电话，文件今天下午会正式下发到县里。”
秦天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郑明亮把手从设备铭牌上放下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作为一位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领导干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荣誉的分量。
能入选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说明组织上对他在平华县这几年的工作是高度认可的。
这个荣誉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信任投票。
“省里很快就会启动程序。”
秦天毅又补了一句。
“吴书记让我也做好准备。”
郑明亮的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只是说了一句。
“走吧，回办公室说。”
两人并肩走出冷链物流的二期工地，上了车。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田野在初夏的阳光中一片翠绿，麦苗正在抽穗，微风吹过时泛起连绵的绿浪。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片正在生长的田野上，心里却在转着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
回到县委大院之后。
两人直接上了三楼，走进了郑明亮那间已经坐了一年多的县委书记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郑明亮在办公桌后坐下。
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
“吴书记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
秦天毅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把吴江那通电话的内容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简化。
“吴书记说，接下来省里会对你做出相应的工作安排。”
“他让我提前做好准备，准备接过你的担子。”
郑明亮安静地听完，目光落在桌面那些摊开的文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沉淀之后的平静。
“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这个荣誉，确实来得比预期的要早一些。”
“按正常节奏，我应该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再干一两年，等平华县的产业框架更加稳固了再考虑下一步。”
“但现在既然评上了，组织上不会让我继续在原岗位上不动。”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你接任县委书记的事，既然吴书记已经提了，那就说明省里已经有了初步的意向。”
“这件事不会拖太久的，你心里要有数。”
秦天毅坐在办公桌对面，郑重地点了点头。
“郑哥，我心里有数。”
郑明亮站起身，走到窗边，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那片在初夏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天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平华县这条路，是我们一起走出来的。”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秦天毅脸上。
“如果组织上真的让我走，平华县交给你，我放心。”
秦天毅坐在椅子上，与郑明亮的目光对视。
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的默契。
当天下午，郑明亮入选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消息在平华县迅速传开了。
县委大院的走廊里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各局委的电话也开始多了起来，来县委送文件的干部们走路时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秦天毅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候。
孙志伟正站在走廊里等他，手里拿着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但目光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好奇。
“县长，郑书记入选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的事，是真的吗？”
秦天毅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然后签了字递还给他。
“是真的，文件正式下发了。”
孙志伟接过文件，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走了。
他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来。
回过头看了秦天毅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秦天毅站在办公室门口。
望着孙志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午后的天空上，心里在转着刚才郑明亮说的那些话。
平华县的担子如果真的要交到他肩上，他要面对的不只是产业推进和项目落地这些他已经熟悉的事。
还有全县几十万老百姓的生计和整个班子队伍的稳定。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京城家里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杨婉茹，她听到秦天毅的声音便笑了起来。
“天毅，你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来了？”
“你那边忙不忙？”
“妈，有个事跟您说一下。”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母亲分享重要消息时特有的平静。
“郑明亮同志入选了全国优秀县委书记，省里可能要调整他的工作。”
“我这边，可能也要跟着动一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杨婉茹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已经听懂了其中深意的审慎。
“你是说，你要接县委书记了？”
“有这个可能，但还没正式定下来。”
“省里还要走程序，等正式消息下来了才能确定。”
杨婉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天毅，你今年才二十七岁啊。”
“二十七岁的县委书记，在临江省的历史上，估计你是头一个了。”
秦天毅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个数字的分量。
二十七岁，正处级一把手。
从枫叶镇书记到副县长到县长到县委书记，这条路径他走了三年多，每一步都不算慢。
但真正走到这一步的时候。
他心里更多的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责任感。
挂了电话之后，秦天毅在办公桌前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在初夏的午后显得格外明亮，院子里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望着楼下院子里那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干部，沉默了很久。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
省委大院的办公楼里。
省委常委会如期召开。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十三位省委常委全部到齐。
王建设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刚续上热水的茶，目光在会议桌两侧缓缓扫过。
会议的前半段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几项常规议题顺利通过，没有人提出异议，也没有人节外生枝。
直到议程翻到关于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评选结果的通报时。
王建设放下手里的茶杯，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有两项重要内容需要讨论。”
“第一项，关于中央下发的全国优秀县委书记评选结果的通报文件。”
他翻开面前那份盖着大印的红头文件，目光在上面扫过。
“宁州市平华县县委书记郑明亮同志，经中组部评审，入选1992年度全国优秀县委书记。”
“这是临江省近几来年唯一入选的县区书记，也是平华县历史上第一位获此殊荣的领导干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
几位常委的目光在会议桌两侧缓缓移动，有人点了点头，有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王建设继续说下去。
“郑明亮同志在平华县任职期间，带领全县干部群众实现了从全省倒数的贫困县到产业框架稳固、经济增速全市前列的转变。”
“炼油项目、冷链物流、枫叶镇产业集聚等重点工作均取得了突出成效，县里的产业路径具有系统性和可持续性。”
“中组部在评审意见中对郑明亮同志的评价是：务实稳健、敢于担当、善于创新、群众认可度高。”
王建设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
“郑明亮同志在县委书记的位置上干的时间不长，但他能被评为优秀县委书记。”
“组织上必须做出相应的安排。”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组织部部长翻开面前的材料，声音沉稳而审慎。
“关于郑明亮同志下一步的工作安排，组织部经过研究，初步提出了两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副厅级，主要负责省政府的政策研究和督查工作。”
“这个岗位的优势是能让郑明亮同志从县域层面进入省级层面，视野会得到很大的拓展。”
“第二个方向是林州市副市长，副厅级。”
“林州市是全省的重工业基地，郑明亮同志在平华县搞炼油项目的经验跟林州的产业方向匹配度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