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平华县。
初夏的气息已经浸润了每一寸土地。
秦天毅站在县委大院门口。
望着街道两旁那些正在抽新叶的梧桐树，沉默了很久。
昨天下午，市委组织部的正式文件到了。
郑明亮同志调任省政府办公厅副主任。
即日起办理工作交接手续。
平华县县委书记的职务。
由秦天毅同志接任。
这个消息让他昨天晚上几乎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数字和名字。
炼油厂的产能、冷链物流的库容、枫叶镇的产业线、润滑油加工项目的进度。
每一条都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睁开眼，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好一会儿。
然后换好衣服，走出了宿舍。
早上八点，秦天毅走进了县委办公楼。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几个干部看到他进来，纷纷侧身让路，目光里带着一种比以往更加郑重的意味。
有人低声喊了一声秦书记。
秦天毅点了点头，步子不停，上了三楼，走到郑明亮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文件的声响和皮箱拉链被拉上的声音。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里面传来郑明亮沉稳的声音。
“进来。”
秦天毅推门而入。
郑明亮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沓刚整理好的文件，正一页一页地翻看。
办公桌上已经空了大半。
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文件架已经被清空了，只剩下几本常用的资料和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
墙角放着一个敞开的皮箱，里面已经装了一半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郑明亮抬起头来。
看到是秦天毅便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办公桌边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天毅，你来了。”
秦天毅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被装进箱子的文件。
“郑哥，你这边收拾得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就剩这最后几份需要亲自处理的文件。”
郑明亮拿起桌上那沓文件，指了指上面几处用红笔标注的地方。
“这些是炼油厂下半年的产能计划，我已经初步批了，你回头再看一遍，如果有需要调整的地方，直接跟王工对接就行。”
他翻到下一页，又指着一处。
“润滑油加工项目的用地审批已经走完了省里的流程，剩下的就是县里的手续了。”
“周志国那边很熟悉，你交给他盯着就行。”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纸张的边缘。
“枫叶镇的果酒工坊，方克那边已经打开了市场渠道，但我建议你关注一下产能问题。”
“现在的产量已经有些跟不上需求了，如果不提前做好扩产准备，下半年可能会出现供不应求的局面。”
秦天毅站在那里。
安静地听着郑明亮把每一件事都说清楚，没有打断，也没有急着接过那些文件。
郑明亮像是要把他在平华县这几年的所有经验都在这一刻全部交代给秦天毅。
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句话都切中了要害。
说到最后，郑明亮合上那沓文件。
放在桌上，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停留了片刻。
“天毅，平华县交给你了。”
秦天毅与郑明亮对视着，郑重地点了点头。
“郑哥，你放心。”
郑明亮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本，放进皮箱里，然后拉上拉链。
直起身来，目光最后扫过这间他坐了一年多的办公室。
窗户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
在窗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影。
郑明亮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提起皮箱，朝门口走去。
秦天毅跟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下楼。
郑明亮走出县委大院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
目光在院子里那棵正在开花的树和几栋熟悉的建筑上缓缓扫过，然后转身。
上了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
秦天毅站在台阶上，目送那辆车驶出县委大院。
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之外。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楼里。
下午两点。
秦天毅坐在那间刚刚接手过来的县委书记办公室里。
办公桌比他在县长办公室的那张更大一些，文件架也更高一些。
窗外的视野更加开阔，能看到远处开发区那片正在不断变化的轮廓。
他坐了片刻，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关于润滑油加工项目用地审批的最终批复文件。
翻开来，逐行看了起来。
省发改委的大印端端正正地盖在最后一页，落款日期是五月十二号。
周志国在文件上附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用地审批已全部完成，施工队下周就能进场。
秦天毅合上文件，放在桌角。
然后拿起那份关于枫叶镇果酒工坊产能问题的分析报告，翻开来看了一遍。
报告是方克昨天送来的。
写得比秦天毅预想的还要细致。
从当前的产能数据到市场需求的增长趋势，从设备扩容的可行性到扩产周期的初步测算，每一条都有具体的数据和方案支撑。
他看完最后一页，在报告末尾写了一句批注。
“同意启动扩产前期准备工作，请方书记尽快拿出具体实施方案。”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他坐在那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方克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那头传来方克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干脆利落。
“秦书记。”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而笃定。
“方书记，果酒工坊扩产的方案，你下周之内拿出来，我需要看到一个完整的框架。”
“包括设备清单、投资预算、扩产周期和预期的产能提升数据，每一条都要有具体的支撑。”
方克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语气笃定而认真。
“好的，秦书记，我下周之内把方案整理出来送到您办公室。”
秦天毅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郑书记走了之后，县里的各项工作要按部就班地推进，不能因为人事变动就出现任何节奏上的中断。”
“你那边把枫叶镇的工作再梳理一遍，看看有没有哪些环节需要提前协调的。”
“好的，秦书记，我今天下午就开始梳理。”
挂了电话之后，秦天毅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已经用了好几年的笔记本。
翻到最新的一页，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
润滑油加工项目已进入施工准备阶段，预计六月初正式动工。
冷链物流二期已正式投用，五月份运营数据比预期高出百分之十。
枫叶镇果酒工坊扩产方案须尽快完成，否则下半年将出现供货短缺。
他写完这几行字，放下笔，合上笔记本。
然后拿起桌上的钥匙，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他沿着楼梯下了楼。
朝停在门口的BJ212走去。
冯东正靠在车门上，见他出来便拉开车门。
“书记，去哪儿？”
秦天毅弯腰坐进后排，靠在椅背上。
“去陈桥镇，润滑油加工项目的施工现场。”
车子沿着通往陈桥镇的公路平稳地行驶着。
五月的田野已经一片葱绿，麦苗正在抽穗，在微风中泛起一片连绵的碧浪。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些正在生长的庄稼和正在泛绿的果树，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车子在炼油厂旁边的预留用地入口处停下。
秦天毅推门下车的时候。
看到周志国正站在地块中央，手里拿着一卷施工图纸。
正在跟一个戴着安全帽的施工负责人说着什么。
周志国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看到是秦天毅便快步迎了上来。
脸上带着一种刚刚办完一件大事之后特有的松弛感。
“秦书记，您来了。”
“用地审批已经全部走完了，施工队的设备明天进场。”
秦天毅站在地块边缘，目光扫过这片即将变成厂区的平整土地。
一百八十亩地的面积比他预想的还要开阔一些，四周已经用石灰线标注出了清晰的边界。”
“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正停在入口处，等待着明天的正式动工。
“润滑油加工项目是平华县今年最重要的工业项目之一，你这边要全程盯紧。”
“进度、质量、安全这三条线，一条都不能放松。”
周志国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书记，我会每天到现场，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按计划推进。”
秦天毅又在现场站了片刻。
然后沿着石灰线标注的边界走了一段。
他走到地块东侧的时候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那片正在运转的炼油厂，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入口处，对周志国说了一句。
“施工期间如果遇到需要协调的问题，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秦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