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克站在路边,望着那辆深绿色的吉普车沿着土路渐渐远去。
直到消失在拐弯处,他才转过身来。
李大山正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方镇长,陈厂长看起来挺满意的。”
李大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方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条从山脚通向镇上的公路上。
“嗯,栎木林打动了他。”
“老李,你辛苦了,这两天收拾的样木没白费力气。”
李大山嘿嘿一笑。
“那有啥辛苦的,只要厂子能建起来,老百姓能在家门口挣到钱,再爬十趟山我都愿意。”
两人沿着村路往回走。
方克心里盘算着,得趁这两个项目的热度,把剩下的那个也要往前推一推了。
面粉厂那边虽然慢一些。
但也不能扔在一边不管,得找个合适的时间再去一趟宁州。
方克回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秋末的日头落得早,五点多钟天色就暗了下来。
他让小周把车停在镇政府门口,推门下车。
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步上了楼。
推开办公室的门,他没有急着开灯,先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枫叶镇在暮色中渐渐安静下来,街道上的行人已经稀少了。
他心里还在转着今天陈远恒说的那些话,尤其是那句资源、路、人都有,差的就是加工环节。
这句话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在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
今天在山里走了将近四个小时,腿脚确实有些酸了,但精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亢奋。
三个项目,刘行军周二看完了厂房,陈远恒周三看完了林地,两个人都给了积极反馈。
面粉厂那边虽然还没定时间,但至少门路已经打开了。
他放下搪瓷缸子,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部座机电话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一串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秦天毅的声音。
“喂?”
“秦书记,是我,方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随即秦天毅的声音变得随和了几分。
“方镇长,这个点打电话,有事?”
“秦书记,我有些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方克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办完正事后特有的松弛感。
“我前几天去宁州,见了三个项目的负责人,都谈得不错。”
秦天毅没有急着接话,方克便继续说下去。
“第一个是宁州市第二服装厂,厂长叫刘行军,他看了枫叶镇那边的几栋空置库房,对场地条件很满意。”
“水电、交通、劳动力都问了一遍,也都认可。”
“他跟我表态了,说争取春节前签框架协议。”
电话那头传来秦天毅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服装厂能谈下来,这是好事。”
“那几栋库房空着也是空着,有人用才能产生价值。”
“是的,秦书记。”
方克继续往下说道。
“第二个是宁州市面粉厂,厂长叫马有才。”
“面粉厂的情况比服装厂复杂一些,涉及到市粮食局的资产处置和职工安置问题。”
“他现在还没松口,但材料收下了,态度也比我想象的要积极。”
秦天毅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有说话,示意方克接着说下去。
“第三个是木料加工厂。”
方克的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老板叫陈远恒,今天刚带他进山看了林地。”
“杉木和松木他看了一遍,到栎木林的时候,他明显来了兴趣。”
“那片栎木林有年头了,材质确实好。”
“他当场表态,说可以考虑在枫叶镇设一个加工点。”
“还说回去之后会出一份初步的合作方案,争取年前定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秦天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认真过后的认可。
“三个项目,两个有了明确进展,一个也有希望。”
“方镇长,你这一趟没白跑啊。”
方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
“秦书记,还有一件事我得跟您坦白。”
“这一趟我只跑了服装厂、面粉厂和木料厂,市招商局那边,我还没来得及去。”
方克握着听筒,等着秦天毅的反应。
他知道秦天毅在枫叶镇的时候一直强调要跟市里各部门建立联系,市招商局是其中最关键的部门之一。
他这一趟跑了好几个厂子,却把最重要的那个部门落下了,心里确实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
秦天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让他意外的平稳。
“市招商局那边不急,以后有时间再去就行。”
“你这一趟能把三个厂子的情况摸清楚、谈出眉目来,比什么都强。”
“市招商局的门又不会跑,下次有机会再补上。”
方克听了这话,心里那块原本微微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秦书记,那我回头等这几个项目推进得差不多了,再把市招商局那边补上。”
“你做得对。”
“跑项目不能贪多求全,先把能落地的抓牢了,再去拓展新的渠道。”
“服装厂和木料厂如果都能在春节前签约,那枫叶镇明年的产业基础就比今年厚实多了。”
方克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秦天毅这番话虽然说得平淡,但他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他这大半年来最怕的就是让秦天毅失望,如今能听到这句肯定,比任何奖励都让他觉得值得。
“秦书记,镇里这边我会继续盯着。”
“刘行军和陈远恒的方案还没出来,我会保持跟进,不会让他们拖着。”
“面粉厂那边我也会定期联系马有才,保持沟通渠道畅通。”
秦天毅在电话那头又叮嘱了几句,让方克注意劳逸结合,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镇里近期其他工作的安排,然后挂了电话。
方克将听筒放回座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坐在那里,把今天在山里走的路线又过了一遍,把跟陈远恒聊过的每一个细节都重新回味了一次,
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关键信息。
这才站起身,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下了楼,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风迎面吹来。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然后朝宿舍走去。
刘行军的框架协议、陈远恒的合作方案、马有才的后续跟进。
三件事,每一件都不能放松。
方克推开宿舍的门,走了进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枫叶镇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另一边。
秦天毅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克这小子,这次去宁州跑得确实漂亮。
三个项目,两个已经有了明确进展,一个也有希望。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郑明亮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大咧咧地在秦天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把缸子放在桌角。
“还在忙?”
郑明亮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我刚才路过看你灯亮着,就过来坐坐。”
秦天毅收回目光,看着郑明亮那张因为连日操劳而略显疲惫的脸,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他们三个人从最开始在平华县相遇,到现在各自在岗位上站稳脚跟。
已经形成了一种不需要太多言语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