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波恒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第三遍水。
他没有急着喝,只是端起来放在手心里暖着,目光在会议桌两侧的每一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同志们。”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坐直身体的郑重。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趁着今天大家都在,有几件事我要当面向你们交代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周波恒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更加严肃。
“第一件事,关于吴昊。”
“这件事你们都知道了,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因为几句口角就被人当街捅死。”
“凶手是交通局局长的儿子,喝醉了酒,态度嚣张,进了公安局还在叫嚣他爸是谁。”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
“在座的各位,大部分都是有孩子的人。”
“你们的孩子或许没有吴昊那么极端,但也难免会有年少气盛的时候。”
“我在这里说一句,回去之后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
“该说的说,该打的打,别等到出了事才后悔。”
“这种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会议桌两侧没有一个人接话。
所有人都低着头,有的看着桌面,有的端起茶杯掩饰什么,有的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但谁也没有抬头。
周波恒没有停下,他的目光从郑明亮移向秦天毅,然后落在周坤身上。
“第二件事,吴昊案件的后续处理。”
“我在这里明确一下分工,秦天毅同志和周坤同志负责跟进这件案子的司法进程。”
秦天毅和周坤同时坐直了身体。
周波恒看着他们,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顶格处理。”
“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涉案人态度恶劣,没有任何从轻情节。”
“检察机关依法起诉,法院依法判决,该判多少判多少,不能有任何含糊。”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这句话足够的时间沉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要的不是一个交代得过去的判决,我要的是一个经得起老百姓检验的判决。”
“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打招呼、说情、搞小动作,不管他是谁,后果自负。”
秦天毅郑重地点头。
“周书记,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全程盯着。”
周坤也点了点头,声音笃定而干脆。
“是,周书记。”
周波恒收回目光,双手重新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变得比刚才更加深沉。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吴昊这件事,虽然是他个人的行为,但也给我们每一个人提了一个醒。”
“他为什么会这么嚣张?”
“因为他觉得他爸是局长,他觉得自己有靠山。”
“这种心态,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是在家里耳濡目染出来的。”
他扫视着众人,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锐利。
“所以我要说的第三件事就是,在座的各位,从今天起以身作则。”
“管好自己、管好家人、管好身边的人。”
“你们是领导干部,你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老百姓都看在眼里。”
“你们的家属做了什么,老百姓也会算在你们头上。”
周波恒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这三件事,你们记住了。”
“今天这个会的内容,各自回去传达,不要当成耳旁风。”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郑明亮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郑重。
“周书记,您说的这三件事,我都记住了。”
“回去之后,我会在县政府党组会上专门传达,让所有干部都引以为戒。”
秦天毅也点了点头。
“招商局那边我也会传达下去,尤其是年轻干部的教育问题,确实需要重视。”
“吴昊这件事给我们提了个醒,干部家属不是法外之人。”
韩志强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同样认真。
“周书记,我的孩子虽然大了,但这件事也让我反思了不少。”
“回去之后我会跟他好好谈谈,该提醒的提醒,该约束的约束。”
王庆丰也表了态。
“纪委这边会加强对领导干部家属的监督和提醒,防患于未然。”
……
周波恒听完众人的表态,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了,便摆了摆手。
“行了,散会吧。”
“各人按照分工,各自推进。”
众人陆续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秦天毅走在最后面,他站在走廊里,望着前面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朝楼下走去。
与此同时。
吴高水家里。
客厅里的气氛比昨晚更加沉闷。
吴高水坐在沙发上,他的手边放着一部电话机,听筒还没有完全放回座机,歪斜着靠在机座上。
王晓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一样,半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
一个小时前,他接到了下属的电话。
电话里那人语气低沉,带着一种小心斟酌后的审慎。
“吴局,有个事得告诉您,昨晚伤的那个人,没抢救过来,凌晨三点多走的。”
他当时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说人没了?”
“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吴局,这事闹大了,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直没有动。
王晓丽一开始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直到他放下听筒时那声沉闷的声响。
她才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张比昨晚更加苍白的脸。
“老吴,你怎么了?”
“谁的电话?”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急切而慌乱。
吴高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目光落在地板上,声音沙哑。
“人没了。”
王晓丽整个人僵住了,她张着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来。
“什么人没了?”
“你说清楚……”
“昨天被昊昊捅的那个人,没抢救过来……”
吴高水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晓丽猛地跌坐在椅子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而急促。
“那你还在等什么?”
“赶紧给老领导打电话啊!”
“人都死了,这可不是小事了!”
“你那个老领导不是说了会帮忙吗?”
“你快打电话啊!”
吴高水被她催得心烦意乱,但王晓丽的话也确实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那部歪斜的听筒,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下了徐靖凡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那头传来徐靖凡的声音。
“喂?”
“老领导,是我,高水。”
吴高水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老领导,出事了。”
“昨天晚上那个被昊昊伤到的人……人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久到吴高水以为徐靖凡已经挂断了电话。
他正准备再喊一声的时候,那头终于传来了声音。
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