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婉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好啊。”
她没有说太多话。
但那双眼睛里泛着的光芒,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明亮。
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
“什么岗位?”
“奶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副主任。”
“发改委?”
老太太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啊,我们家天毅终于熬出来了。”
秦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把紫砂壶,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秦天毅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个岗位好。”
“发改委是国家的经济中枢,宏观经济研究院是发改委的政策大脑。”
“你在基层干了五年,积累了大量的实践经验。”
“到了研究院,要把这些经验转化成理论思考,再让理论思考反过来指导实践。”
“这样才能在新的岗位上发挥出真正的价值。”
秦天毅在老爷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爷爷,我记住了。”
“我会在新的岗位上先学习、先观察,在尊重专业规律的前提下逐步融入新的工作节奏。”
晚饭的时候,杨婉茹特意多做了一道菜,是秦天毅爱吃的红烧排骨。
饭桌上比平时更加热闹了几分。
秦念一直在说爸爸以后天天回家,秦远虽然话不多但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不少。
秦天毅坐在两个孩子中间,看着他们各自笨拙地夹菜吃饭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窗外夜色渐渐深了,院子里亮起了灯。
秦老爷子破例多喝了两杯酒,端着酒杯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
“天毅,这条路你走了五年,从枫叶镇到发改委,每一步都走得稳。”
“到了新的岗位上,继续保持这个劲头。”
秦天毅端着酒杯,郑重地点了点头。
“爷爷,我会的。”
他放下酒杯,低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秦念和秦远。
又抬眼望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杨婉茹和老太太,然后收回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渐渐暗下来的夜色中。
五年时间,他从一个刚回到秦家的年轻人。
变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变成了一个县的领路人。
变成了一个即将在国家部委工作的副厅级干部。
所有的变化都在一点一点地发生着。
如今回头再看,每一步都带着他的印记。
……
四月八日,早晨。
秦天毅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没有急着起来,安静地躺了片刻,听着院子里传来的鸟鸣声和远处胡同里偶尔驶过的车声。
这是他到京城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个夜晚。
不是因为去新单位报到了,而是因为那条从枫叶镇开始走了五年的路。
终于在今天走到了一个清晰的路标前。
他坐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
冷水浇在脸上,让他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然后回到房间里,从衣柜里拿出那套深灰色的西装。
这套西装是杨婉茹特意去给他做的,剪裁合体,在正式场合穿既不张扬也不失体面。
他穿上衬衫,系好领带,在镜子前站了片刻,确认每一处细节都妥帖。
然后拿起桌上那个已经装了任职通知和报到材料的文件包,大步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杨婉茹已经站在厨房门口了。
她今天比平时起得更早,灶台上正熬着一锅小米粥,旁边蒸笼里冒着热气。
看到秦天毅出来,她放下手里的锅铲,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带,又退后一步确认了一遍,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精神不错。”
“新单位报到,第一印象很重要,你这身行头没问题。”
秦天毅伸手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杨婉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厨房。
不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两个包子走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吃了再走,空腹去报到不像话。”
秦天毅在石凳上坐下,端起碗慢慢喝着。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软烂,温度刚好。
他喝完粥,吃完包子,擦了擦手站起身。
杨婉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晚上回来吃饭。”
秦天毅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赵志刚已经将车停在门口等着了,见他出来便拉开后排车门。
他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清晨京城的车流之中。
四月的京城,春意正浓。
街道两旁的杨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在晨光中泛着一层鲜亮的绿色。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他想起五年前自己刚从清大毕业、刚回到秦家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对未来的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不知道自己在临江省能走多远,不知道秦家这扇门会为他打开什么样的路。
如今五年过去了,那些不确定已经变成了确定,那些模糊的方向已经变成了清晰的路标。
车子在中组部大楼门口停下。
秦天毅推门下车,整了整衣领,朝门口的武警出示了证件,获准进入后上了四楼。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陈建国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里面传来陈建国的声音。
“进来。”
秦天毅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除了陈建国之外,还坐着一个人。
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深邃而温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整个人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秦天毅认得他。
中组部副部长,林永年。
在秦家过年的时候,林永年曾经登门拜访过老爷子,两人在书房里聊了大半个下午。
秦天毅当时在门口迎客,跟林永年有过一面之缘,但并没有深谈。
“秦天毅同志,来了。”
陈建国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做了个介绍的手势。
“这位是林永年副部长,今天由他亲自送你去发改委报到。”
秦天毅快步走上前,微微欠身,伸出手。
“林部长,您好。”
林永年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天毅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上次在秦老家里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年轻人不简单。”
“果然,短短几年时间,你就从枫叶镇走到了发改委。”
秦天毅微微欠身,语气恭敬而自然。
“林部长过奖了。”
“平华县这几年的变化,是全县干部群众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在其中做了一些推动的工作。”
林永年松开手,目光变得更加认真了几分。
“你能这么说,说明你在基层这几年的历练是扎实的。”
“不居功、不自傲,这是年轻干部最难得的品质之一。”
他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放在公文包里,然后转向陈建国。
“陈处长,那我们就出发了。”
陈建国点了点头,送到门口。
秦天毅跟在林永年身边,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下了楼。
林永年的步伐稳健而从容,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既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刻意领先,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是在刻意放慢节奏等后面的人。
那种分寸感,是在长期的高位岗位上磨练出来的。
下楼之后,一辆黑色的奥迪100已经停在门口了。
车牌号是京A开头的,标准的中组部公务用车。
一名司机站在车旁,看到林永年出来便拉开后排车门。
林永年没有急着上车,先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转过身看了秦天毅一眼。
“天毅同志,发改委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宏观经济研究院的院长宋远明同志今天上午会在办公室等你。”
“等会儿到了之后,你先跟他见个面,然后他会带你去各个处室走一圈,认识一下研究院的同事。”
秦天毅站在林永年身边,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的,林部长。”
“上车吧。”
林永年弯腰坐进后排,秦天毅从另一侧上了车,两人并肩坐在后排。
司机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中组部大院。
车子沿着宽阔的街道朝城西方向行驶。
车窗外的街景从密集的办公区逐渐变成了相对开阔的区域。
发改委的大楼在城西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里。
林永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天毅同志,你对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这个岗位,了解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