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也站起身。
走到宋远明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宋院长，我在平华县那五年，最大的体会就是，好的政策必须是扎根于实际的。”
“如果政策制定者不了解基层的真实情况，再好的理论框架也可能脱离实际。”
“我在研究院这段时间，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在政策研究和基层实践之间搭一座桥。”
宋远明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了秦天毅一眼。
“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对新岗位的理解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
“那这件事就作为你到研究院之后的第一项课题来推进。”
宋远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翻开一个笔记本，拿起笔。
“你把你的思路写成一份简要的工作设想，不用太长，把方向、路径和预期产出说清楚就行。”
“写完之后先给我看一下，如果方向没有问题，就可以正式立项。”
秦天毅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宋院长。”
“我争取下周之内拿出初稿。”
宋远明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出办公桌。
“走吧，我带你认识一下研究院的同志们。”
“今天先走一遍各处室，让大家见个面，明天正式进入工作节奏。”
秦天毅跟着宋远明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依次走访了五个研究室。
每到一处，宋远明都会简短地介绍秦天毅的背景和职务，秦天毅则会跟每一位同事握手，简单地说几句客气话。
他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也没有刻意展示什么，只是用最朴素的方式完成第一轮面对面的接触。
他注意到每一个研究室的氛围都不太一样。
但无论哪种氛围，他都能从那些面孔上看到一种共同的东西，一种对专业的热爱和对工作的投入。
这种氛围跟他在县里感受到的完全不同，却同样让他感到踏实。
走访完各处室之后，已经快中午了。
宋远明领着秦天毅在食堂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一边吃饭一边把研究院近期的几项重点课题简要地介绍了一遍。
秦天毅认真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把那些课题的名称和方向都记在了心里。
下午，宋远明让人给秦天毅安排了办公室。
办公室在四楼走廊的另一端，面积不大，但窗户朝南，采光很好。
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组文件柜。
宋远明站在门口，看着秦天毅走进办公室。
“条件简陋了一些，你先将就着用。”
“如果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直接跟行政处说。”
秦天毅在办公桌前站定，目光扫过这间对他来说全新的办公室。
“宋院长，这已经很好了。”
“我在枫叶镇的时候，办公室比这还小。”
宋远明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上午的院务会上，我会正式向大家介绍你。”
“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宋远明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沉稳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秦天毅站在办公室中央。
看着窗外那片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急着坐下，也没有急着去翻看桌上那几份已经提前放好的材料。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这间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没有楼下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没有走廊里干部们匆匆走过的脚步声，没有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的响动。
这种安静，跟他过去五年在平华县经历的任何一种环境都截然不同。
他收回目光，在办公桌后坐下。
椅子的高度刚好合适，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封面上印着宏观经济研究院当前重点课题一览几个字。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课题的名称和简要说明。
宏观经济形势分析与预测、产业结构调整与升级路径研究、区域协调发展政策评估、国际经贸形势对我国经济的影响、中长期发展战略规划编制……
每一个课题都涉及国家经济政策的核心领域，每一个课题都需要大量的数据分析和理论推演。
他看得很慢，遇到不太熟悉的术语会停下来想一想。
在心里默默跟自己在平华县积累的经验做对照。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让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的课题。
“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路径研究。”
课题说明里写着，旨在系统总结近年来各地县域经济发展的成功经验。
提炼可复制、可推广的政策框架。
为全国县域经济发展提供理论支撑和政策建议。
他在这个课题名称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透进阳光的窗户上。
下午的时间在几份材料的翻阅中悄然流逝。
秦天毅把那份重点课题一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了翻桌上另外几份关于研究院近期工作安排的文件。
在心里初步形成了一个关于研究院工作节奏和方向的基本印象。
四点半左右，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然后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带着认真而不拘谨的表情。
“秦主任您好，我是宏观经济形势分析室的张明远，宋院长让我来跟您对接一下近期的工作安排。”
秦天毅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与张明远握了握手。
“张明远同志，辛苦你了，进来坐下说吧。”
张明远走进办公室，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翻开笔记本，目光在上面扫过，然后抬起头来。
“秦主任，宋院长让我跟您介绍几件事。”
“第一件是下周一的院务会，时间定在上午九点，地点在四楼会议室，届时宋院长会正式向全院同志介绍您。”
“第二件是您到任之后的前期工作安排。”
“第三件是您的办公用品和权限已经全部配齐了，行政处那边已经开通了您的文件权限，您可以随时查阅研究院的各项资料。”
秦天毅认真地听着，等张明远说完之后才开口。
“张明远同志，辛苦了。”
“下周的院务会我会准时参加，这两周的时间我会先把研究院的各项工作流程和重点课题熟悉一遍。”
“如果有需要查阅的资料或者需要了解的情况，我会提前跟你沟通。”
张明远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好的，秦主任，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如果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叫我。”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远去。
秦天毅重新在办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在那份重点课题一览上，又翻到了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路径研究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课题的兴趣比预想的还要浓厚。
也许是因为他在平华县那五年的经历，让他对县域经济的发展逻辑有着切身的体会和深入的思考。
也许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这个课题的方向，跟他从基层走向部委的这条路径有着某种内在的呼应。
傍晚时分，秦天毅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下了楼，走出发改委大院的时候。
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四月的傍晚，白昼正在变长，太阳落得比冬天晚了许多。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了一眼远处的天空，然后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赵志刚正靠在车门上，见他出来便拉开车门。
秦天毅弯腰坐进后排，靠在椅背上。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发改委大院，汇入傍晚京城的车流之中。
车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渐渐变得柔和。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逐渐暗下来的天空下连成一条光带。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光影，心里在转着今天一整天的经历。
从早上走出家门到晚上回到家中，这一天走的路比他预想的要顺、要快，也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那些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过的场景，此刻真正发生的时候，反而没有太多的波澜。
车子在秦家四合院门口停下。
秦天毅推门下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亮着灯，正屋里传来饭菜的香气和孩子们的笑声。
他穿过院子，走上台阶的时候，秦念正从正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小花。
“爸爸！你看！”
她跑到他面前，把那朵小花举到他眼前，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期待他的评价。
秦天毅蹲下身，接过那朵小花，认真看了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看。”
“秦念真厉害，这是从哪儿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