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在椅子上坐下,把那份报告放在桌上,推到宋远明面前。
“宋院长,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路径研究的案例报告初稿已经完成了。”
“这是平华县的案例材料,我和周教授都觉得这个案例有较强的参考价值,想请您过目。”
“如果方向没有问题,再报给委里相关司局。”
宋远明没有急着翻开报告,先拿在手里看了看封面上的标题,然后才翻开第一页。
他看的速度比周明德快一些。
但同样认真,每一页都停留了足够的时间,偶尔眉头微微动一下,偶尔又舒展开来。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宋远明合上报告,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秦天毅。
他没有立刻表态,先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秦主任,这份报告写得扎实。”
“三个层次的框架清晰,每一条建议都有实践支撑,没有那种空泛的理论推演。”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尤其是关于配套机制跟进的那一部分,你提到的干部培养、群众参与、制度固化这三个方向,正是当前县域经济发展中最容易被忽视的环节。”
“很多县区在修路和建厂方面下了功夫,但在配套机制的建立和完善方面投入不足,导致产业项目落地之后难以持续运转。”
“你们能把这个问题点出来,说明这个案例的总结不是停留在表面上的。”
秦天毅安静地听着,将宋远明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宋院长,这个案例的素材来自我在平华县五年的工作实践。”
“修路、建厂、招商、炼油项目、冷链物流、产业深化,每一条线都是我和同事们一起走过来的。”
“这些经验如果能通过政策研究的方式让更多的县区受益,那比我在一个县里干五年意义要大得多。”
宋远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报告封面右上角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报告,递还给秦天毅。
“报告我看了,没有问题。”
“你按照程序报给委里相关司局,我这边会协调推进。”
秦天毅接过报告,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宋院长。”
他站起身,向宋远明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已经被宋远明批注过的报告,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笃定感。
三天后,秦天毅收到了委里相关司局的反馈。
负责县域经济政策研究的一位处长亲自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说报告已经看完了,评价很高,希望他能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展开,形成一份更加完整的政策建议方案。
作为下一步县域经济政策制定的参考依据。
秦天毅握着听筒,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五月的天空上。
“好的,感谢您的认可和指导。”
“我会在现有报告的基础上进一步展开,争取两周之内拿出完整的政策建议方案。”
挂了电话之后,秦天毅在办公桌前坐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周明德办公室的号码,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周明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验证之后的笃定。
“秦主任,这是好事。”
“如果这份报告能被纳入县域经济政策制定的参考依据,那你在平华县那五年的实践,就不只是停留在一个县的范围之内了。”
秦天毅握着听筒,没有接话,但他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平华县那条路正在通过另一种方式继续延伸下去。
五月下旬,秦天毅把那份政策建议方案扩充成了一篇将近三万字的研究报告。
他在原有框架的基础上。
增加了关于县域经济发展阶段划分、政策工具选择与匹配、以及风险防控机制建设三个部分,每一部分都有具体的案例支撑和可操作的建议。
报告提交之后,他收到了发改委相关司局正式发来的通知。
这份报告将被纳入县域经济政策研究的参考资料,并作为下一步政策制定的重要依据之一。
通知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字。
“感谢你对县域经济发展研究的贡献。”
秦天毅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五年前他刚到枫叶镇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发改委的办公室里,写出一份能影响国家政策制定的研究报告。
那时候他想的只是怎么把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修通。
怎么让老百姓的果子能卖出去,怎么让年轻人不用再背井离乡出去打工。
如今那些具体的事已经有人接着做了,而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经验的种子播撒到更远的地方。
六月的一个周末。
秦天毅带着秦念和秦远去了公园。
初夏的京城,草木葱茏,阳光明媚而不炽烈,公园里到处是带着孩子来玩耍的家庭。
秦念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好远,秦远坐在秦天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正在认真地挖着什么。
刘婉晴坐在秦天毅身边,目光落在秦念身上,嘴角带着笑意。
“秦念现在越来越活泼了。”
秦天毅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秦念,看到她正蹲在一丛花旁边,认真地观察着什么。
“她像你,小时候就爱跟人打交道。”
刘婉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秦远抬起头来,把手里的小铲子举到秦天毅面前,掌心里躺着一块形状奇特的石头。
“爸爸,你看。”
秦天毅接过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哪儿找到的?”
秦远指了指不远处一棵大树下面的土堆,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挖。
他做事的时候总是很专注。
不像秦念那样喜欢跑来跑去,但那种安静的专注力有时候反而让秦天毅觉得更加欣慰。
下午回家的时候。
秦天毅接到了方克打来的电话。
方克在电话里说,石门乡的试点项目已经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服装厂的标准化厂房正在施工,果酒工坊的设备和原料也已经到位了,预计年底之前能正式投产。
河口乡的基础设施改造工程也在同步推进,路面的硬化工作已经完成了将近一半。
秦天毅握着听筒,听着方克在电话那头一条一条地汇报着平华县的进展,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方县长,你那边继续往前推进,遇到什么拿不准的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方克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秦主任,平华县的路我会一直走下去,不会停的。”
秦天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虽然知道电话那头的方克看不到。
“好,你那边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之后,秦天毅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六月的傍晚,天色还亮着,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给那些正在开花的树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看着秦念和秦远正在地毯上玩积木。
六月下旬,秦天毅被邀请参加一次关于县域经济发展的专题研讨会。
会议在发改委的一间会议室里举行。
参会的有几位委里相关司局的负责人,还有来自几个重点省份的县域经济研究人员。
秦天毅作为平华县案例的报告撰写人被安排在会议中段发言。
他站在讲台上,把平华县五年的发展路径讲了一遍。
他讲得很平实,没有刻意渲染成绩,也没有回避遇到的困难。
只是按照时间线把每一件事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当他讲到修路那一段的时候,台下有几个人放慢了翻看材料的动作。
当他讲到枫叶镇的产业集聚时,有人开始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当他讲到炼油项目的推进和冷链物流的市场化运营时。
会议桌两侧的目光明显变得更加专注了。
发言结束后,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
掌声比他在研究院第一次发言时更加持久,也带着一种更加认真的分量。
一位来自发改系统的负责人走到他面前。
与他握了握手,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久的话。
“秦天毅同志,你这个案例讲得好。”
“很多政策制定者缺少的就是这种来自基层的一手经验。”
秦天毅站在讲台边,望着那位负责人转身走回座位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样的场合,用自己的实践经历为政策制定提供参考。
七月,京城进入了全年最热的季节。
秦天毅的生活节奏逐渐稳定下来。
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陪着家人,偶尔跟顾华丰或者赵卫国见个面吃顿饭。
他的工作重心已经从最初的适应期转入了实质性的研究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