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秦天毅说完后。
顾华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吕州市的产业结构偏重,传统制造业占大头,转型困难。”
“这听起来确实像一块硬骨头。”
“但你既然愿意接这个活,那就说明你已经想清楚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直接。
“需要我做什么?”
秦天毅看着顾华丰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面孔,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夹了一筷子刚端上来的凉拌木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华丰资本这几年的布局,能源、物流、仓储,这些方向跟吕州市的产业基础有匹配的空间。”
“吕州市有几家老牌的机械制造和化工企业,如果能把产业链延伸一下,把物流配套跟上去,那些老企业未必没有重新盘活的可能性。”
顾华丰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华丰资本当前的业务版图,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能源和物流这两个方向,确实跟吕州市的产业基础有匹配的空间。”
“如果你那边的条件合适,我可以安排人去做一次前期调研,看看具体的切入点在哪里。”
秦天毅端起茶杯,向顾华丰举了举。
“调研的事不急,等我到了吕州市先熟悉情况。”
“等我把那边的家底摸清楚了,再跟你细聊。”
顾华丰也端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
“行,那就等你先站稳脚跟再说。”
“到时候如果需要资金或者资源,你开口就行。”
两人各自饮尽。
那杯茶里装着的默契。
不需要太多的言语来解释。
服务员端着菜走过来,一道一道地摆上桌。
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花菜、酸辣藕丁,都是两人爱吃的菜。
顾华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目光在秦天毅脸上停留了片刻。
“天毅,吕州市那边如果想做产业盘活,需要的不是一两个项目,而是一套能持续运转的系统。”
“项目可以一个一个地引,但系统得从一开始就搭好。”
“这个道理你在平华县已经验证过了,到了吕州市应该也适用。”
秦天毅端着酒杯,没有急着接话。
他想起自己在平华县的那些年。
从修路开始,到建厂、招商、炼油项目、冷链物流、产业深化,每一步都是在搭建一个能持续运转的系统。
“你说得对。”
“系统比项目更重要。”
“在平华县的时候我是从零开始搭,现在吕州市有基础,缺的是把那些零散的东西串起来的那根线。”
顾华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端起酒杯与秦天毅碰了一下,两人各自饮尽。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两人聊了聊华丰资本最近在能源和物流方向的布局,又聊了聊秦天毅到了吕州市之后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可以提前做的准备。
顾华丰说他会安排人提前了解吕州市的产业结构和物流配套现状。
等秦天毅到了那边站稳脚跟之后再正式推进合作。
临别时,两人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
夜风迎面吹来,顾华丰侧头看了秦天毅一眼。
“天毅,你去了吕州市,吕州市需要什么投资,我这边全力支持。”
秦天毅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那条在夜色中延伸向远方的街道,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
“华丰,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等我到了吕州市,安顿下来之后,咱们再细聊具体的方向。”
顾华丰没有再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他的步伐稳健而笃定,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秦天毅站在台阶上,望着那辆车的尾灯在街道尽头渐渐远去。
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夜风迎面吹来,让他的头脑格外清醒。
他在想,吕州市的那盘棋,正在一点一点地显现出它的轮廓。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
秦天毅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密集而有序的节奏。
白天在研究院做最后的交接,晚上回到四合院收拾行李、翻阅材料、整理思路。
每一天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但他并不觉得慌乱,反而有一种即将出发前的笃定感。
周一上午,他把最后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处理完毕,又去了一趟宋远明的办公室,把前置机制分类化指南的后续推进计划做了最终的确认。
宋远明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在临别时握了握他的手,说了一句。
“到了吕州市之后,如果遇到政策层面的问题,可以随时联系研究院。”
“这里永远是你专业上的后盾。”
秦天毅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那间他待了将近三年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得很慢,目光在两侧的门牌上缓缓扫过。
宏观经济形势分析室、产业政策研究室、区域经济研究室、国际经贸研究室、发展战略研究室。
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他曾经讨论过课题、修改过报告、碰撞过观点的同事。
他没有进去告别,只是安静地走完了那段走廊,然后下了楼,走出了发改委大院。
周二下午,秦天毅陪着秦念和秦远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秦念坐在他腿上翻着一本图画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抬起头来问他。
“爸爸,你要去很远的地方上班吗?”
秦天毅低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算太远,坐火车几个小时就到了。”
“爸爸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秦念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翻书,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答案。
秦远坐在旁边安静地搭着积木,偶尔抬头看一眼秦天毅,又低下头继续搭。
傍晚时分,秦天毅坐在正屋的沙发上,刘婉晴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刘婉晴先开了口。
“到了那边之后,先把住处安顿好。”
“那边的气候跟京城不太一样,注意保暖。”
“吃饭别凑合,该自己做就自己做,该下馆子就下馆子。”
秦天毅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等那边安顿下来之后,你跟孩子们也抽时间过去看看。”
刘婉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秦天毅感觉心里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填满,不浓烈,但很具体。
周四,秦天毅收到了一份来自汉东省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要求他在一周之内到汉东省委组织部报到。
通知的措辞正式而简洁,末尾附了一份详细的报到指南和联系人信息。
他把通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放进文件包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通知上沉默了很久。
报到时间越来越近了,他还有几件事要在出发前处理好。
他去了一趟银行,把一些必要的财务事项做了安排,又去了一趟书店,买了几本关于汉东省经济社会发展情况的书籍,准备在路上翻阅。
他还抽空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些刘婉晴和孩子们爱吃的菜,算是出发前为家里做一顿饭。
晚上,他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了大半个钟头,做了几道家常菜。
秦念趴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
闻到香味就探头进来问一句爸爸你做的菜香不香。
秦天毅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
“香,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秦天毅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在刘婉晴旁边坐下。
秦念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之后眼睛亮了。
“爸爸做的菜好吃!”
秦远也夹了一块,慢慢地嚼着,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满足。
晚上九点多,秦天毅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已经装好的旅行袋和一份关于吕州市的简要资料。
他没有急着去翻那些材料,只是安静地坐着,让那些已经整理好的思路在心里默默地沉淀下来。
他在平华县修过路、建过厂、搞过招商、推过炼油项目,又在研究院研究过县域经济的路径和区域协作的机制。
如今他即将踏上一条新的路。
以一个地级市市长的身份去面对一套全新的棋局。
他合上那份资料,站起身,走回卧室。
刘婉晴已经躺下了,见他进来便挪了挪位置,给他留出空间。
他在她旁边躺下,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并排躺着,像往常一样。
秦天毅感觉到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心里涌起一种踏实感。
然后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沉入了睡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