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毅正式进入省委常委班子已经整整两周了。
这两周里，他的生活节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每周二和周四的上午，他都要驱车三个小时赶往省城京州，参加省委常委会的例行会议或专题讨论。
其余的时间，他依然待在吕州市。
处理市里的日常工作，推进化工园区和经开区两条主线的进度。
这种两头跑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要更加消耗精力，但他并不觉得累。
相反，他发现自己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吸收着新的信息和视角。
常委会上的每一次讨论都是一次学习的机会，那些来自不同地市和不同领域的议题，让他对汉东省的整体格局有了更加立体的认知。
三月三十一日。
秦天毅第三次以省委常委的身份参加常委会会议。
他坐在会议桌末端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关于全省一季度经济形势分析的内部报告。
报告还没有正式印发，但已经在常委层面传阅了。
秦天毅提前两天就看完了，那些数据和判断他已经烂熟于心。
会议的主持是赵立春。
今天的议程比前两次更加紧凑，除了常规的经济形势通报之外，还有几项关于干部调整和重点项目审批的议题需要讨论。
当讨论到全省产业布局优化方案时，赵立春的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过，最后落在了秦天毅的方向。
“天毅同志，吕州市在产业布局方面有比较丰富的实践积累，你对这个方案有什么看法？”
秦天毅放下手里的笔，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在心里快速地把那份方案的核心内容过了一遍，然后才说话，语速不快不慢。
“赵书记，各位同志。”
“这份方案的整体框架是合理的，重点突出了产业集聚和区域协同两个方向。”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我有一点补充意见。”
“方案中对资源型城市的转型路径着墨较多，对传统工业城市的存量升级关注相对较少。”
“吕州市的经验表明，传统工业城市的存量资产如果能通过清晰的产业定位和专业的运营模式重新激活，产生的效益并不亚于新建一个园区。”
“化工园区的闲置资产盘活项目就是例子，投入不多，效果很明显。”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赵立春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面前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过。
“天毅同志提的这一点，大家有什么看法？”
分管工业的常务副省长先开了口。
“吕州市化工园区的案例确实有参考价值。”
“去年全省现场会的时候我也去看了，那片园区从闲置状态到现在的产业集聚效果，中间用的时间并不长。”
“如果能在方案中增加关于存量资产盘活的相关内容，对全省其他地市的参考价值会更大。”
赵立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把话题转向了下一个议程。
秦天毅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上。
这是他在常委会上第一次主动发表补充意见，赵立春没有回避也没有压制，而是让讨论自然展开。
这种态度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意味着他的意见正在被纳入省级决策的考量范围。
四月的第一周，秦天毅接到了一份来自省委办公厅的通知。
通知的措辞很正式，内容却让他在读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关于组织省级干部赴中央党校参加专题培训的通知。
培训时间为期一个月，地点在中央党校，参训人员包括省委常委班子成员中的几位同志。
秦天毅被列入了名单。
他放下通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变得越来越浓郁的春色中。
中央党校的培训，他参加过，那时候他是以县委书记的身份去的。
如今再去，他已经是以省委常委的身份了。
同样的地方，不同的身份，意味着他将接触到完全不同的课程体系和交流层级。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李达康办公室的号码。
“李市长，我下个月要去中央党校参加一个月的专题培训。”
“市里的工作，你多盯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达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经过了几个月磨合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秦书记，你去培训是正事。”
“市里的事你放心，我会盯紧。”
“化工园区的三期建设正在关键阶段，我每周会去看一次现场，确保进度不受影响。”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之后，秦天毅又拨通了京城家里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刘婉晴，她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一种让秦天毅心里踏实的感觉。
“天毅哥，你那边忙完了？”
“刚忙完。”
秦天毅靠在椅背上，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婉晴，下个月我要去中央党校参加培训，为期一个月。”
“培训结束后正好能在京城待几天，看看你和孩子们。”
刘婉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正好，秦念最近一直在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呢。”
秦天毅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等我回去。”
四月下旬，秦天毅坐着火车前往京城。
窗外的田野已经从初春的嫩绿转向了仲春的深绿，麦苗正在抽穗，在微风中泛起一片连绵的碧浪。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难得地放空了思绪。
他在想，这一次的培训跟他在临江省参加的那次会有什么不同。
在中央党校的课堂上，他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听到什么样的观点。
火车在傍晚抵达京城。
赵志刚在车站接的他，车子穿过已经亮起灯光的街市，在秦家四合院门口停下的时候，秦念已经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等着了。
她今年已经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不少，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辫。
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更加有主见了。
她看到秦天毅从车上下来，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跑下台阶扑进他怀里。
而是先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才笑着走下台阶，在他面前站定。
“爸爸，你回来了。”
秦天毅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长高了，也稳重了。”
秦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秦天毅走进院子便合上书，小跑着迎了上来。
仰着头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依然认认真真的笑容。
“爸爸。”
秦天毅蹲下身，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都抱了起来。
秦念靠在他左边肩膀上，秦远靠在他右边肩膀上。
两个人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只是靠着他。
刘婉晴站在正屋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他抱着两个孩子走进院子，嘴角带着笑意。
他没有把两个孩子放下，就这么抱着他们走进了正屋。
杨婉茹正站在桌边摆放碗筷。
老太太坐在沙发上，看到他进来便笑了起来。
“在吕州市忙了这么久，总算回来了。”
秦天毅在沙发区坐下，秦念和秦远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边，杨婉茹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茶几上。
“这次能待几天？”
秦天毅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培训一个月，结束后还能在京城待几天。”
第二天上午，秦天毅去了中央党校报到。
校园里的格局跟他记忆中的大致相同，但那些建筑显然经过了一些修缮和翻新。
他在报到处领了课程表和宿舍钥匙，然后沿着林荫道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比以前住的那间大了一些，窗外的视野也更开阔，能看到远处那片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草坪。
他放下旅行袋，在书桌前坐下，翻开课程表看了起来。
课程安排的密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宏观经济形势分析、产业结构调整政策、国际经贸格局演变、地方治理创新、领导力提升，每一门课都由中央党校的资深教授或相关部委的领导授课。
授课方式以专题讲座为主，辅以小组讨论和实地调研。
他合上课程表，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在春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的草坪，几个学员正在沿着林荫道散步，步伐从容而笃定。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开始整理自己带来的笔记本和材料。
接下来的一个月。
秦天毅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而充实的节奏。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沿着党校的林荫道跑两圈，然后去食堂吃早饭。
上午听专题讲座，下午参加小组讨论或自习，晚上在宿舍里看书、整理笔记。
他发现这一次的培训跟上一次相比。
最大的区别不在于课程内容的深度。
而在于他思考问题的方式已经完全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