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紧咽下去,端起杯子灌了一口茶水,想反驳又觉得无从反驳。
她说的确实是事实,这一碗面带来的满足感,是实实在在的、骗不了人的。
他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继续埋头吃面,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一碗面吃完,彭晨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碗底只剩下几粒葱花。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舒服地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从胃到心都是暖的。
钟婉凝看他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也没多说什么。
阳光比正午时柔和了不少,斜斜地照在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钟婉凝带着彭晨逛了几条老街,街道两侧全是些老字号的铺子,一家连着一家。
卖苏绣的、卖檀香扇的、卖糖画的、卖碧螺春的、卖桂花糕的。
每一家店铺门口都挂着古色古香的招牌,铺子里飘出不同的香气,混在一起反倒形成了一种姑苏城独有的味道。
彭晨跟在钟婉凝身后,时不时被路边新奇的小玩意儿吸引目光。
他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站了好一会儿,看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艺人用一把小铜勺舀起融化的糖浆,手腕轻轻一抖,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便从铁板上渐渐浮现出来。
糖浆在铁板上凝固的瞬间被铲刀轻轻一揭,薄如蝉翼的糖画在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来一个吗?小伙子!"老人看向彭晨,笑呵呵地问道。
彭晨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艺人笑问:“想要一个什么图案的?”
彭晨斟酌了一会儿,缓声说:"给我来一个老虎的吧。"
老虎?
钟婉凝站在彭晨身边,沉默不语。
老艺人手脚麻利地给他做了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装在透明袋子里递给他。
彭晨接过来举在眼前看了半天,随即,将这个老虎图案收进了外套口袋里。
“你这是……”钟婉凝见状后,忍不住问道。
彭晨微微一笑,自个乐呵道:“时刻提醒我自己,嘿嘿……”
钟婉凝也是跟着他乐了一下,只是她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无奈。
彭晨,真的把自己盯得太紧太紧了……
一刻也不愿放松自己……
黄昏的时候,俩人来到了护城河边。
夕阳已经沉到了天边最远处的那排楼宇后面,将整条河染成了浓淡不一的橘红色。
河水缓缓流淌着,把满天的晚霞揉碎了铺在水面上,粼粼的碎光随着波纹一荡一荡的。
岸上有不少散步的人,有牵着孩子的年轻父母,孩子拽着气球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跑,父母在后面笑着追。
有并肩而行的老人,老爷爷手里拄着拐杖,老奶奶挽着他的胳膊,俩人走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要在这条路上走一辈子那么久。
还有遛狗的青年,一只胖乎乎的柯基迈着小短腿哒哒地跑着,尾巴翘得老高。
这一切,都显得如此美好……
若是这个世界,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彭晨靠在河边的石栏上,石栏被一天的日头晒得温温热热的,透过衣料传来妥帖的温度。
他望着远处天边渐变的云霞,从橘红到玫瑰紫,再慢慢过渡到浅浅的粉蓝,像是一幅被水晕开的油画。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拂在脸上凉丝丝的,舒服得让人想眯起眼睛。
游玩了一天,彭晨整个人的心情,也是无比的放松。
随即,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钟队,谢谢你……"
钟婉凝侧头看他,晚风把她披散的发丝吹得微微扬起,几缕黑发拂过她的面颊:"谢我什么?"
"带我来看这些。"彭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柔软,像是把心里最真实的那一面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我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什么都不想,只是走走看看了。以前总觉得停下来就是在浪费时间,今天才发现,原来停下来的时候,能看到这么多东西。"
钟婉凝没有说话,只是也靠在了石栏上,与他并肩而立。
她的肩膀离他的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温度。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吹起了她披散的发丝,有几缕轻轻拂过彭晨的手臂,痒痒的,他没躲。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边的橘红慢慢变成玫瑰色,又变成墨蓝。
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大地上轻轻铺开一层墨蓝色的薄纱。
河对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先是零星几颗,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摇晃,像星星坠落到了人间。
良久,钟婉凝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柔,充满了温柔:"以后压力大了,就来姑苏。我随时给你留一碗姑苏大肉面的位置。"
彭晨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望着河面上那片碎金般的倒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说了一声:"好。"
这个字很短,却很重,像是他亲手把一个承诺放在了这护城河边,放在了这暮色和灯火里,留给了以后无数个可能还会疲惫的夜晚。
夜幕彻底降临之后,姑苏城的夜变得格外温柔。
钟婉凝带着彭晨去了一家临河的茶楼,踩过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视野极好,推开雕花的木窗就能看见河面上穿梭的游船和两岸次第亮起的红灯笼。
船橹摇动的水声混着茶楼里隐约的评弹唱腔,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缠绵柔软。
俩人各自点了一壶茶,彭晨要的是碧螺春,钟婉凝点的是老白茶。
茶香袅袅升起,白瓷杯中澄澈的茶汤映着窗外的灯火。伴着一窗潺潺的水声和远处游船上飘来的歌声,整颗心都安定了下来。
彭晨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白瓷传来的温热,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摇摇晃晃的船灯上,船灯把河面照得明明暗暗的,光影在水波上拉长又缩短,像是一场无声的舞蹈。
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坐着,看着,听着,觉得这种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的时间,竟然是这么奢侈而美好的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嗡嗡——嗡嗡——
屏幕亮起来,在安静的茶楼桌面上发出一阵急促的震颤,把窗外的水声和评弹都衬得远了。
彭晨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寒轩。
他的目光微微一凝,手指顿了一下,原本松弛下来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几分。
寒轩这个时间打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钟婉凝也看见了屏幕上的名字,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彭晨脸上,神色平静如水,但眼底的专注出卖了她的关切。
彭晨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茶香的温热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稍微稳了稳心神。
他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不高不低:"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