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源不断的暖雾自桧木浴池升腾,漫满狭小的空间,灯光被水汽揉得朦胧,两道人影浸在温水之中,池水堪堪没过肩头。
桧木特有的清苦香气混着水汽漫在空气里,吸进肺腑都带着暖。壁灯的光穿过厚厚的白雾,落下来只剩一圈柔和的晕,把两人的轮廓都揉得软了,像浸在一场温吞的梦里。
水波随着细微的动作轻轻晃荡,撞在浴池木壁,发出细碎轻柔的响动。
两人靠得很近,肌肤相触之处,温热顺着血管蔓延开来。外界所有的一切暂且被蒸腾的白雾笼在门外。
五十岚先偏过头,雾气濡湿了她的眼睫,声音混在氤氲水汽里:“秋叶君,我全都知道了。”
她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一颤一颤的,像沾了露的蝶翼。
秋叶雨的目光落在水雾里模糊的侧脸,叹一口气轻轻吹散雾气:“五十岚那么聪明,我猜也瞒不过你。”
水滴又从造物主捏造的弧度上滴落,在水面划出浅浅涟漪。
“五十岚再哭的话,我们就到海边了,至少这样的日子我还可以和五十岚过很久,这已经很值得开心了不是吗?”
他这一生太坎坷了,五十岚樱不知道怎么劝慰,只能紧紧的抱住他。
温水随着她的动作漾开波纹,她把脸埋在他肩窝,水汽混着眼泪沾在他皮肤上。
“答应我,秋叶君,要坚持下去……”
“那是当然的了。”
失去记忆的这三天,秋叶雨其实已经“死掉”三天了,活下来的是井田井龙,但大家也都能接受,包括妹妹和五十岚。
他已经找到“隙”了。
“五十岚,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五十岚樱在秋叶雨怀里抬头。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我要你背叛小河明空。”
水波再度漾开,呼吸缠绕在同一片潮湿空气里。
她垂眸望着晃动的水面,轻声呢喃:“好。”
秋叶雨无奈的扶住五十岚的腰:“不是这种背叛。”
温水泡得皮肤泛着粉,他掌心贴在她腰侧,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烫得五十岚耳尖瞬间烧红。
秋叶的身体也产生变化,肌肤相亲,血气翻涌淡红一点点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如同春日冻土下慢慢苏醒的根系。
紧接着,层层叠叠的樱花瓣次第清晰,墨色勾勒花萼,晕染开深浅不一的胭红,整簇樱花顺着肩线舒展,纹路雕琢细腻,花瓣边缘还带着极淡的渐变,像一场静落在肩头上的晚樱。
水温浸得纹身颜色愈发鲜明,古法手彫的针脚细密,墨色里混着一点点朱砂,在暖雾里泛着柔润的光。
樱井初雪的第一幅作品,纹在肩侧,对着心脏的位置。
“我记起了一些,也忘记了一些,五十岚当时和我一起在京都对吗?
今天上午的工作我搞砸了,初雪伤心了,天亮了我要再过去,这次不能再出问题,所以今晚需要五十岚帮我补补课。”
五十岚樱明白秋叶君说的“背叛家主”是什么意思了。
秋叶君打算装作什么都没有记起来,在家主为他安排的完美世界里生活下去。
这确实是秋叶君会做出的选择。
“从我爱上秋叶君的那一刻就在背叛家主了。”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冬夜仍漫长。
秋叶雨被电话吵醒,五十岚紧紧缠在身上,这一觉睡得太好了。
晨光透过障纸滤进来,软乎乎地落在榻榻米上。五十岚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发丝散在他胸口,呼吸匀净,睡得正沉。
“井田,我昨晚一夜都没睡着,怎么样,你还好吗?”
秋叶雨低头看着睡衣滑坠的五十岚,指尖轻轻把她滑到肘部的睡衣肩带拉回去。
“昨晚啊,那可是相当凶险,但好在我平安无事,不用担心了总司,那个人应该没有恶意。”
电话挂断。
秋叶雨揉揉五十岚的头。
“起床吧五十岚,我给你做早餐。”
身体被抱得更紧了。
“不要,叫外送就好,要再和秋叶君睡一会儿。”
她蹭了蹭他的胸口,声音软得像化了的奶糖,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难得能这样抱着他醒过来,她都多偷一点属于两个人的时间。
“这样的话,以后说不定会被明空安排一个给杏梨和留香做早饭的任务啊。”
五十岚眼睛骤然睁开。
“我睡饱了秋叶君,我们一起起床吧,外送什么的绝对不可以出现在家里。”
看着他在厨房忙碌,只有自己知道秋叶君的秘密这件事,让容易满足的五十岚充满幸福。
当她给自己的生命拨上和秋叶一样的倒计时的时候,她才能理解家主,也因此,她更尊敬家主。
春寒料峭。
深灰色的毛线围巾绕了两圈,把她下半张脸都埋进去,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他指尖帮她把碎发掖到耳后,指腹擦过她冻得微凉的耳廓,动作自然又温柔。
那种注视感随之而来。
“真是辛苦他们了,对了,如果有中村师父在的场合,千万不要让他们盯着看,不然他们可能会有危险。”
想起师父中村切雪时,秋叶雨也想起那个让自己无奈的徒弟鹰无一花。
“说起来一花和幸子这些天怎么这么平静,只在前天晚上见过她们一面。”
五十岚扑哧一笑:“他们在努力等开学,秋叶君拍摄到学生戏份的时候才能尽可能不突兀的登场,是没有经常在秋叶君面前出现,不过织田先生和诗织小姐不停被她们骚扰。”
秋叶雨莞尔一笑。
两人没有在第一个站台停下等车,她们走到一家花店。
秋叶雨被编剧织田要求和樱井初雪相处,既然是去看望病人,带些花才合理。
五十岚毫不掩饰的崇拜也向别人明显表明——我已经知道井田君要饰演我的偶像秋叶雨了。
沿街小型花店嵌在居民区临街一层,落地玻璃凝着一层淡淡的寒气。
秋叶雨先推开门,再推着五十岚进门,门外裹挟的冷风一瞬间撞进满室花香。
居民区临街的小型花店嵌在两栋住宅之间,落地玻璃蒙着一层薄薄冷凝水汽,暖融融的花香穿透窗缝,和室外清冷形成鲜明分界。
秋叶雨推开玻璃门,门铃发出一声轻细的叮响,门外裹挟的寒气瞬间涌入室内,搅动满室浮动的水汽。
店内排布着高低错落的蓄水花桶,正是东京一月上旬主流的冬季切花。
靠近门口的位置摆放着新年余韵的花艺:南天朱红浆果、青松枝、奶白色叶牡丹;往里延伸,各色冬花层层铺开。
淡紫、乳白的香豌豆藤蔓柔软垂落,空气里漫开清甜淡香;
层层叠叠花瓣蓬松的洋牡丹粉白、浅橙交错,被店家细心裹上保湿棉。
郁金香刚大量上市,花苞紧实挺立,深红、奶白、淡粉整齐排列。
角落的水桶立着水仙,白瓣黄芯,香气安静悠远;
几枝腊梅斜插陶罐,半透明蜡质黄花凝着淡香。
货架一隅摆着康乃馨、剑兰,还有几盆冬日圣诞玫瑰;
而他目光径直落向水桶一侧鲜亮的非洲菊。
橙黄、柔粉、奶白的花盘舒展挺立,花型明朗,花语象征希望,最适合送往医院探望病人。
照他向来带鲜花的习惯应该是报刊亭里买份报纸,然后再在路边花坛里揪一把波斯菊,用自己兼职学来的插花技艺,将它包装成一个充满心意与浪漫情调的礼物。
而且它有另一个名字“秋樱”「秋:开花时节正值秋季;春樱四月盛放,它在秋日绽放,因此冠以“秋”字。桜:花姿相似,单层舒展的淡粉花瓣、纤弱轻盈的形态,成片迎风摇曳时,远看气质酷似樱花。
樱花花瓣薄、随风飘落;波斯菊花瓣轻柔、细茎临风,观其姿态,类比春日樱花,得名“秋樱”」实在很适合送给初雪。
可这个季节,秋樱也都枯萎了。
守店的中年女店主系亚麻围裙,指尖沾着修剪花茎残留的水渍,注意到他长久凝视非洲菊,温和上前开口:
「您选非洲菊是吗。想问一下,准备包扎几支?」
秋叶雨微微一怔,视线从鲜亮的花盘收回。
“花支数,还有讲究?”
店主轻轻颔首,指尖轻触一片花瓣,耐心解释:“近来不少客人都会留意,非洲菊不同支数,承载的花语各不相同。
一支代表命中注定之人;
三支是我爱你;
五支是有幸相逢;
八支代表感谢;
九支期许长久相伴……
她看向轮椅上的五十岚顿了顿,贴心补上提醒:“若是带去病房探望,有些数目最好避开。十五支代表致歉,十七支是绝望的爱。”
秋叶雨望向桶中舒展的非洲菊,心绪纷乱。
病房里躺着的初雪,牵动他心底混杂着亏欠、怜惜、难以言说的情愫。
直白的爱意太过沉重,许诺长久相伴更是虚妄。
“麻烦捆五支。”
“五支,有幸相逢。橙色与粉色搭配如何?象征希望,很适合探病。”
“好,拜托您了。”
剪刀利落剪断花茎,店主细心剔除枯黄外围叶片,用浅米色包装纸层层包裹,系上一条细柔米色缎带。
带着水汽的花束递到他掌心,花瓣新鲜湿润。
秋叶雨还要给五十岚挑一束。
五十岚阻止了他凑到他耳边:“我收到的花足够多了,秋叶君,再这么偏爱我的话,家主要难过的。”
走出花店,冷风迎面扑来。
五支非洲菊,寓意相逢之幸,可冬日薄雾之间,前路晦暗不明。
“秋叶君,春天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确实,只是会好起来,而不是立刻好起来。
比如公共汽车上五十岚抱着花,秋叶雨推着五十岚,夏目青樱又指着身边的空位朝秋叶雨勾勾手指。
她穿着米白色大衣,金色卷发松松披在肩头,往日魅惑的眼睛里透露着危险。
春天还没到,灼热的夏季先来了。
“青樱,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五十岚樱……”
“原来是昨天晚上催你回去打扰我们约会的室友啊。”
二番战里夏目女王并不打算再次把井田井龙拱手相让,特别是……又一束!
上次被自己要走一支,所以又这么快补送一束吗?
秋叶,你这个偏心的家伙!
“五十岚,我绝对没有用“室友”这个词来形容你。”
绝世好女人不甘示弱。
“井田君,这是你跟我说的不停骚扰你的“痴女”吗?”
“夏目,我绝对没有用“痴女”这个词来形容你。”
没有人不爱看热闹,秋叶雨觉得身边的乘客宁愿坐过几站也打算把这次的纷争看到底了。
他极力思考为什么青樱会和五十岚针锋相对。
“青樱,花是送给一位工作的同事的。”
夏目青樱偃旗息鼓看着五十岚樱带着歉意冲自己笑了笑,心里很内疚。
太任性了,五十岚在秋叶身边既要保护他还要维持自己不能走路的富家女人设。
她坐直身体,微微前倾着身体道歉。
五十岚同样回礼。
嫉妒之恶实在是恐怖啊。
秋叶雨连忙转移着话题,恰好他真的有事要跟夏目青樱讲。
“是这样青樱,其实我是一个演员,现在在拍的剧本里有一个角色实在太过贴合你,如果你有兴趣……”
“没兴趣。”
“哦。”
“不过如果等你忙完了,愿意在电话上单独跟我讲的话,我会考虑考虑。”
“诶。”
五十岚连忙打断他们气氛又开始不对的暧昧对话。
“井田君下班之后要给我做饭,洗澡,之后我们就一起睡觉了,他没空。”
夏目青樱紧咬着牙关,虽然知道大概率不是真的,可是还是好气啊。
就这样一路唇枪舌剑,秋叶雨带着五十岚总算在医院站下车。
五十岚笑得乐不可支,她觉得刚才两方救火的秋叶君实在很有意思。
“五十岚刚才表现得真好,没有丝毫破绽呢。”
“当然没有了,因为那就是我心里最想说的话啦,现在有这个身份,我好像可以彻底任性做自己了秋叶君。”
刚到河间医院,五十岚就被堪称豪华的医疗阵容带走,秋叶则是自己一个人带着花束去找樱井。
刚踏进电梯,就和要出来的望月时雨撞个满怀。
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香水味飘出来。
望月时雨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攥着半杯冷掉的咖啡,头发还有点乱,眼底带着点宿醉的青黑,一看就是昨晚又喝了不少。
“时雨,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