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再一次睁开了眼,但这一次,他的眼中满是无奈。
因为一切都被拆穿,设计的所有环节被一一破解,甚至还反客为主。
这证明他小看了沈砚,而这番毫不客气的话说出来,让人不快但也不能怎样,就算排除道主身份,还是朝廷的正式官员,虽然只是知县,但如果真的做了什么,等于把刀把送给竞争对手,自寻死路一样。
“道主果然不凡。”老者沉声开口,他视线深沉:“道主认可范咏,证明我的预测是对的,而他的想法,其实我能理解,而且也能看到其中的好处,但我只能拒绝。
因为这个举措的推广涉及了整个靖朝的商道,如今的商人之中,尤其是占据大部分资源的家族,不可能接受这个举措的,那些家族不是范家这种一言堂,重大决定要开全族大会,平时不起眼的旁支,这个时候联合起来的分量,是可以压过嫡系的。
而且是改变过程中带来的损伤,没人愿意承受,哪怕有人能看到改变带来的好处,大家在规则内经商,安安稳稳的赚钱,但很多事情,都只能根据当下的情况去做决定,哪怕那个决定是愚蠢的。”
这话一出,沈砚微微笑了笑。
不是对方说错了,而是对方终于说了真心话,不再玩套路了,所以他回复了一些耐心,尽管下了逐客令,他也愿意再费一些口舌,说一些真的。
“你说的对,但别忘了,天下不是商人的天下,如今靖朝暗流涌动,若真的动荡起来,有些事情就必须要做,那种情况,不以商家的意志为转移,只有提前做决定,抓住唯一的希望。”沈砚道。
这也是一句实话,但是这句话让老者眉头紧皱,因为他所窥探的未来,是关于范家的,可对于天下形势,他有所了解,但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沉默之间,沈砚歪了下头,右手指了一下棋盘。
“你想跟我下一盘棋,但对弈要遵守规则,可是有的人,是规则的制定者。”
此言一出,老者瞬间打了个冷颤,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愣愣的看着沈砚。
而沈砚没有说话,不是故作高深,而是给这老头挖个坑,刚才的整个过程,让他很不爽,有机会得找回来,也不怕对方心生愤懑。
商人最懂权衡利弊,而且就算安州的商人都不配合,但沈砚仍旧有办法,因为规则可以重新制定,当然,这份权利只在一个人的手中握着。
谢承煦!
沈砚有信心可以说动,何况谢承煦只是看上去软弱,实际上是一位有决心,关键时刻有铁腕的皇帝。
制定新的规则,稍稍动动手指,就可以扶持一批商家出来,给予一些特殊权利,配合官方施压,虽然麻烦了一些,但比通过范家要更加轻松,只要稍微成规模,利益摆在那里,被本能驱使的商人就会主动靠过来。
拿起调控靖朝资金的武器,商人只能追逐。
所以沈砚有信心,耸了耸肩,很轻松的开口。
“你窥探到的那一段未来,今天已经全部应验了,后续的事情如何发展,你心里也不清楚,我刚才说了,给你时间思考,但最合理的路就是相信我,追随我,不然就眼睁睁看着范家被时代碾压到尸骨无存。”
话落,老者缓缓闭上了眼睛,然后低着头,沉默着离开了。
这一次交流,完全处于下风,虽然确定了沈砚的确是等待多年的贵人,但整个过程都很不舒服,也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唯独最后关头,有一些意外收获。
但这是否能让范家屹立不倒?
老者不敢确定,甚至他有再次窥探未来的念头,但是……
他站在石桥上,清澈的湖面映照出了这张苍老的面容,这不是简单的变老,而是第一次窥探,付出了寿命为代价,而这这是补不回来的。
虽然修行不辍,境界提升拉长了一些寿命,但那种风烛残年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心头,让他不敢有任何停歇。
若是再度开展推演,或许没得到结果,就会一命呜呼了。
老者一时心乱如麻,脚步也很沉重,过了很久才走到石桥的另一端,却有驻足很久,最终身子一闪,消失不见了。
而这一切,沈砚都没在意,悠闲的在湖心小筑里坐了下来,顺手拿了一本圣贤经典过来,但注意力却不在内容上,而是在这书籍的纸张、文字排版、印刷工艺上。
造纸和印刷,这两个可以成为整个洪州的支柱产业,这一点是此行的重点,沈砚始终没忘。
所以趁着这个时候,他开始观察,而湖心小筑里,书籍都被浓厚的儒道气韵笼罩,随着时间沁进了纸张之中,让纸张本身发生了一点改变,但对沈砚来说,这需要一些时间就可以屏蔽掉。
他在探寻,并且没人打扰。
湖心小筑安安静静,沈砚一点点的抽丝剥茧之下,他发现了纸张本身的工艺,以及文字用墨和排版的工艺高度。
“造纸和印刷这两个行业基础很牢固,只是有些呆板,只需要稍微改进即可,但是工匠和基础设施……”沈砚琢磨着。
难道要搬一个家族到洪县去?
虽然他对范家有期待,但以范家的体量来说,的确需要认真思虑,不能操之过急。
小家族?
有点合理。
沈砚想了想,理论上来说可行,但一方面是这个小家族要专精造纸和印刷,而另一方面,安州富庶繁华,为什么会抛弃这里去另一个地方?
同样难办啊。
琢磨着,红日西垂,直留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踏踏踏……”
重重的脚步声传来,同时也很缓慢,透着来人的心情也很沉重。
沈砚侧头看了一眼,并不是什么负责照顾的丫鬟,来人正是范咏。
蔫头耷脑的走在石桥上,但并没有真的走过来,距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停了下来抬头往里看了看,眼神中透着探寻的味道。
“这个结果不是在情理之中么?”沈砚道。
毕竟范咏做的这种事情,严格一点可以说是羞辱,而这个程度足以让钱家的仇人释怀。
如果一次上门就能取得对方的谅解,那钱家的脸面就更没地方放了。
哪怕钱家狠一点,不让范家人进门都在情理之中,但是看范咏的状态,应该进了钱家的门,但事情没能得到实质性的进展。
范咏抬起了头,欲言又止。
“湖心小筑暂时由我说了算,你先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