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阁的大堂宽敞得很,地上铺着水磨青砖,擦得能照出人影。
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酱色的绸袍,正低头拨着算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宋晞身上扫了一圈,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就淡了几分。
“住店?”
见到宋晞点头,他直接说道,“正巧了,本店刚空出了两间头房,一间头房日赁五百文。”
这价格让宋晞有些肉疼。
两间头房住一天就是一贯钱,但她们是肯定不会只住一天的。
就在宋晞咬咬牙,正准备掏钱的时候,三宝忽然从宋晞身后探出脑袋来。
他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在柜台边缘,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笑得弯弯的,像两枚月牙。
“掌柜伯伯,”他奶声奶气地开口,口齿伶俐,“您看能不能便宜一点?”
酒楼掌柜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那个还没柜台高的小娃娃,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拒绝的笑。
“小朋友,”他无奈地解释道,“不是伯伯不愿意通融,主要是我们这城里的酒楼客房,那都是行会统一定价管理的,不能随便降价,也不能随便涨价。”
“规矩就是规矩,伯伯也没办法。”
三宝歪了歪脑袋,那双狐狸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声音更甜了:“可是掌柜伯伯,您看我们这么多人在您这里住十天半个月,那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呀。”
他掰着小手指头,“您要是给我们便宜一点,我们住得舒心,往后逢人就说望月阁好,那不是给您招揽生意嘛?”
掌柜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人精,又抬起头看了看宋晞那张带着笑的脸,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三宝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们人多,每天要吃饭要热水要洗衣服,还有代购跑腿的活儿,这些不也都是生意嘛?”
掌柜的终于撑不住了,想着这头房刚退,她们就来了,好歹也是缘分促成的生意。
他斟酌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看你们也不容易。”
“这样,住满十天的话,头房我给你们打九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你们有什么代购跑腿的,或者想要交易寻买家……等等这些事项,也可以尽管使唤我们店里的人。”
“我们望月阁的信誉,在府城是数得着的。”
宋晞听这酒楼掌柜报出的这一长串“客房服务”,心里不由得咋舌。
代购跑腿、交易寻买家、洗衣服、订饭、找车马,甚至还有代写书信、代寻郎中。
这服务内容之全、之细,都快赶上她上辈子住过的那些五星级酒店了。
她朝三宝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然后掏出钱袋子,数了十天的定金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收了钱,脸色立刻和蔼了许多,朝旁边的小二挥了挥手。
小二立刻跑过来,笑容满面地引着她们往楼上走。
宋晞又掏出一钱银子递给小二,让他去准备六个人的晚饭和洗浴用的热水。
小二收了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声应着“马上就来”。
走到三楼走廊尽头,小二推开房门,侧身让她们进去。
两间房并排着,中间隔着一扇雕花木门。
推开门的瞬间,宋晞微微愣了一下。
房间宽敞清净,靠墙一张紫檀木大床,铺着崭新的绸面被褥。
窗边摆着一张书案和两把靠椅,案上放着茶具和一碟摆成梅花状的蜜饯。
墙角有个铜炭盆,炭火已经生好了,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
窗户大敞着,能看见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和远处隐约的城墙轮廓。
更妙的是,房间里还隔着一道小小的暖阁,里头摆着两张窄榻,正好够一个大人和三个孩子睡。
宋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回头对王寡妇说:“娘,我们各带三个孩子睡,至于怎么分,让孩子们各自抓阄决定吧。”
说罢,宋晞就拿起了书桌上的两张纸,让孩子们自己抓阄商量去吧。
“好嘞娘亲!”
大宝和三宝从善如流地接过了纸笔,和自家兄弟姐妹们一起商量要怎么抓阄分开睡。
而宋晞则是想要收拾下行李,但王寡妇却拉着宋晞走到另一边去。
她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忐忑:“晞儿,这头房……也太贵了吧?”
“五百文一天,还只打九折,这十天下来得多少钱啊?”
她一边说一边攥紧了袖子里的手,简直肉疼到不行。
在下面大堂刚听见这价格的时候,她就想要随时准备转身跑路了。
可是她又怕给女儿丢脸,被别人说穷酸相,便只能硬生生把自己钉在原地。
宋晞叹了口气,拉着她娘在床边坐下来:“娘,您也听到了,这是行会统一定的价。”
“而且我们跑了一圈,就这儿还有空房。”
王寡妇还是有些不踏实,小声嘀咕:“可我方才跟着上楼的时候,明明瞧见三楼还有几间头房是空着的,门牌都没翻过去……”
宋晞拍了拍她的手背,耐心地解释道:“娘,那是官府给酒楼定的规矩。”
“城中高级酒楼,必须常备三两处头房,专门留给官员和秀才。”
“那是读书人和官老爷的特权。”
“就算是我在县城的麻辣烫铺子,也得长期空出一两个包间,备着给秀才和知县老爷随时用。”
王寡妇愣了愣,随即释然地“哦”了一声。
脸上还带上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像是为自己刚才的“多疑”感到惭愧。
她轻咳一声,又问:“那咱们真要住十天半个月?会不会太久了?”
“咱们这趟过来,不是主要来给你相亲找赘婿吗?顺便逛个庙会,哪用得了那么久?”
宋晞正要回答,三宝忽然从床榻那边抬起头来。
他的手里还攥着刚抽中的纸条,那双狐狸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显摆劲:“奶奶,十天半个月一点都不久!”
他双手叉腰,扬起小脑袋,骄傲地说道,“娘亲和我还得调查府城这边的生意呢,我们要把麻辣烫铺子开到府城来!”
宋晞朝他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对王寡妇说:“没错,娘。”
“我之前跟沈氏商行说好了,打算在府城开麻辣烫加盟店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府城的行会规矩多,我得花时间先摸清楚门道。”
“不然,若是贸然开业,怕是连铺面都租不到。”
王寡妇点了点头,虽然还是心疼那些房钱,但看着女儿笃定的模样,到底没再说什么。
就在宋晞跟王寡妇解释加盟店模式的时候,望月阁的大堂里,又走进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脸颊上漾着一个小小的酒窝,正是郑云昭。
他身后跟着个穿鹅黄色短袄的姑娘,乌黑的头发绾成利落的单髻,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着,不是秋婉玲又是谁。
最后面那个男子穿着玄色劲装,腰挎长刀,面容冷峻,步伐沉稳,正是萧景行。
酒楼掌柜一看到他们,立刻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
脸上的笑容堆得比方才对宋晞时还要厚上三分:“哎哟,萧校尉,郑公子,秋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可是要继续住店?给你们预留的三间头房都还在呢,一间都没动!”
萧景行走在最前面,朝掌柜的微微颔首:“多谢掌柜,我们住店。”
他的声音沉稳,依旧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