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私车窗缓缓滑下。
堪堪一条窄缝,秦力宏脊背莫名窜起一层凉意,下意识抓挠后颈。
细框眼镜挺斯文,山根高挺,薄唇配锋利的下颌线,整个一生人勿近的冷淡禁欲。
“你!我认识你!”
秦力宏激动破音,手里烟掉了也浑然不觉,拔高音调,“你是!你是——”
前段时间洪量App那条回应视频破亿,平台还搞了个点击拍同款,他刷短视频时无意间刷到过。
当时因为倪红安在华雅上班,他特意多看了好几遍。
好家伙。
总算领教了资本操控舆论的力量。
秦力宏腹诽。
信息茧房太可怕,人为操纵算法更下流,资本想让你看什么,你才能看到什么。
“秦鸣春!你是秦鸣春!”秦力宏终于想起名字。
这仨字烫嘴,他说得含糊又局促。
行吧。
他不会傻/逼到把太子爷当同行。
“你有事吗,秦师傅?”秦鸣春淡淡开口。
好一个“秦师傅”。
秦力宏浑身汗毛倒立,太子爷居然知道自己姓什么。
想来网传倪红安和她老板那点事不一定是假的,啧啧,霸总的尽调范围真广,连倪红安的专车司机都不放过。
秦力宏眼珠提溜一转。
他市侩凑近毛遂自荐,“秦总,我以前是专职开出租的,车队效益差,咱们遇上就是天大的缘分,我能不能去贵公司试试?”
大厂的司机班旱涝保收,比开网约车好。
“……”
秦鸣春几不可察蹙眉,略偏头倨傲睨他一眼,完全没有搭腔的意思。
见状。
“咱们本家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嘛,秦总。”秦力宏讪讪赔笑,攀关系打圆场。
人在窘迫时,无时无刻都想用力摆脱困境。
脸面什么的不存在,何况,攀上秦家太子爷的机会仅此一次,高低不能放过。
秦力宏又说:“秦总,我和红安关系特别铁!这几个月她上下班全是我接送来回……”
既然“本家”蹭不上,他立马拿倪红安当缓冲筹码,见秦鸣春唇角微动,心道有戏。
“……”
-
短暂安静两秒。
秦力宏尴尬咂咂嘴,双唇抿成一条线,脑子飞快琢磨再说点什么打破僵局。
“她没付车费?”秦鸣春突然发问。
“?”秦力宏猛地一噎,嘴比脑子快,“那不能!她付钱可爽快了!”
反正明白不能说倪红安坏话。
然而,话刚一脱口他就后悔了,只好尬笑两声掩饰。
太子爷点他呢。
都是聪明人,潜台词是让他别拿倪红安说事,钱货两讫,不欠人情。
秦力宏眼看杀招都走不通,把牙一咬,决定最后再刷个存在感,“秦总,您怎么知道鄙人姓秦?”
闻言,秦鸣春眼皮一掀,抬手示意车尾方向,然后收回视线,利落发动引擎。
一把方向,欧陆GTC声浪撕开夜色,绝尘而去。
“……”
秦力宏讷讷站在原地。
半晌,他回过味儿来,哼笑着摇头嘀咕。
两千年前,秦统一了六国;两千年后,秦又统一了网约车。
真行。
-
且说倪红安回到家,姑妈难得没拉着她问长问短,倒是她,旁敲侧击打探视频和直播。
倪素萍边收拾洗漱包,边窝火吐槽,“这一趟给我们累得!就该让海子也去!”
“我俩老的一走,可让你俩小的放羊了!又吃得一个礼拜外卖吧!说了多少遍,那玩意儿高盐高油……”
倪素萍絮絮叨叨抱怨。
“平安就好嘛。”倪红安给康海使个眼色,姑妈思维再发散,保不齐真聊到直播八卦。
康海会意,打岔,“我俩做饭呢!”
“就是就是!我们冰箱里还有剩的!”倪红安连忙附和,转移话题,“你们早点休息,我明天还上班呢!”
“就是就是!快上楼睡觉!”康海学倪红安强调,给她开门,继续分散倪素萍注意力,“妈,我西装放哪儿呢?”
秦妹夫给介绍的大外企,明天面谈,必须的西装革履不能丢人。
倪素萍不疑有他,再加上年龄大了单线程,被俩人来回一搅和,连忙摆手。
咔嗒。
听见身后防盗门关上,倪红安松了口气。
感谢大数据。
还好姑妈只关心养生,没刷到她们美妆圈大乱斗。
-
躺在床上,倪红安习惯性看手机。
秦鸣春的一条未读。
【早点睡,明天我来接你。】
“……”
倪红安心里喜滋滋的。
想也不想打字回复。
接来接去太矫情,她没和他客气,【别来!又不顺路!我自己打车方便!】
【来时车费秦总给报了?】她补上一条。
手机振动。
秒回。
秦鸣春:【(腮红微笑)】
抠死你算了。
倪红安摁灭屏幕,已读不回,关灯睡觉。
-
翌日,国庆收假的第一个工作日。
清晨的风裹着深秋凉意,倪红安扣紧风衣纽扣,横幅消息提示咖啡可以取餐了。
她照旧点了楼下的冰美式。
山猪吃不了细糠。
赛级牛马喝红标瑰夏总觉得不踏实,真不如口粮咖啡,自在。
-
电梯里挤满人。
倪红安早上没洗头,随手抓过一顶白山联名的灰紫棒球帽,低低遮住眉眼,卡其色风衣,脚踩一双细高跟,歪头倚着轿厢壁。
她莫名想笑。
刚在楼下便利店,排队结账的都眼神呆滞,显然还没从假期状态切换回来。
她们不一样。
美妆人时刻保持战斗状态。
放眼望去,各个精致全妆,连男同事都用发胶抓了头发,人手一杯美式,小众香水味mix,一开口又mean又典。
“昨晚那个直播你们看了没?就MeTime那个,我们Leader点名让观摩。”
“真敢讲!”
“重点是开箱,反正这种操作我不敢,万一翻车呢?”
“翻什么车,人家有底气。”
“渠道那边反应比网民还快,我早上得到消息,茉色有几家分销商已经在观望了。”
“说观望,实际离跑路不远了!”
“品牌光环不是养老保险,不知道有多少人得对号入座。”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公司有这么号狠人?”
“华雅那么多人,没发现多正常。”
“那她以前不是挺低调的?倪总亲戚纸包不住火了?”
“被逼的呗。”
“直播至少把她之前黑料全翻篇了,茉色现在怎么回都是输,不回等于默认,回应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反正怎么选都不对。”
“那公司开盘股价应该能涨吧?”
“不好说,就看民意了。”
“……”
电梯门开开关关,人陆续出去。
倪红安站在角落的位置,一直没说话,华雅体量庞大,那几个人她并不认识。
三十层到了。
倪红安走出轿厢,习惯性嘬了一口冰美式,咽了半截,对面市场部嬉闹声传出来。
MeTime品牌部封条被保洁保洁杨姐拆掉了,里头扫得一尘不染,却空无一人。
倪红安坐下,看时间。
离A股开盘还有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