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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晚归(1 / 1)

故宫古籍馆。

修复室的窗子敞开着。

外头的天,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

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排书架。

满满当当堆着各式古籍,还有零散的修复工具。

暖白的灯光落下来,铺在桌前摊开的古籍上。

燕舟坐在桌前,戴着干净的白手套。

指尖捏着细笔,顺着古籍纸页的裂口慢慢修补。

浆糊的分量拿捏得刚好。

不多,不少。

刚刚好渗进细碎纸缝,一点都不外溢。

这本古籍年头太久,纸边脆得厉害。

稍微用力,就会碎裂。

可他的手极稳,每一下落笔都从容,像是重复过千百遍。

隔壁工位的林述,捏着几张做旧纸片走过来。

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语气客气。

“燕老师,您手上这本大概还要多久?”

“今天能收尾。”

燕舟放下笔,抬眸看他一眼。

“怎么了?”

林述刻意压着声音。

“昨天我路过孙老办公室,听见陈老师趁您不在,跟孙老打您的小报告。”

燕舟淡淡笑了笑。

“没事。真有问题,孙老会直接找我。”

林述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燕舟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修补第二页的裂痕。

没一会儿,孙老亲自走了进来。

他静静站在燕舟身后,没有出声,先看了半晌桌上的古籍修复进度。

燕舟手上动作没停,等着他开口。

看了许久,孙老才缓缓说话。

“小燕,过几天楚地博物馆送来了一批新文物。”

“是战国晚期的竹简,碎得很散,清理和复原难度极大。那边点名,要你过去接手。”

燕舟放下手里的笔,转过身。

孙老将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里是一堆零散的竹简碎片,乱糟糟铺在托盘里。

很多碎得不成样子,完全看不出原本的纹路和形态。

燕舟接过照片,低头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孙老看他沉默,语气带着几分着急。

“那边催得很紧,这批竹简急需复原归档。你手上现有的工作可以先放一放,下周过去看一看。”

燕舟把照片轻轻放在桌面上。

“行。”

他顿了一瞬,语气坦然。

“孙老,陈老师纠结我进度的事,我听说了。您要是有疑虑,直接问我就好。”

孙老皱了皱眉。

“别听小陈瞎闹,不用理他。”

“我接手竹简的活儿,手头原来的修复工作不会停。我顺带帮他搭把手,他的进度自然能跟上。”

“可以。”

孙老点头应下,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修复室。

燕舟推门走出馆外。

天色早已彻底黑透。

他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

给许柚柚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有事,晚点回去。你好好吃饭,别等我。

发完消息,他扫了一眼屏幕。

没有等回复,随手把手机揣回兜里,抬步融进夜色里。

走出去没几步,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许柚柚的回复,简简单单四个字。

知道了。给你留了灯。

燕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慢慢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入夜的京城,格外安静。

他穿过几条冷清街道,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深巷。

燕奇早已在巷中等候。

手里捏着一叠整理好的文件,见他走来,低声汇报了几句情况。

燕舟听完,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走。”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另一边,许家老宅。

廊下的暖灯静静亮着。

许柚柚坐在藤椅上,手机屏幕停在和燕舟的聊天页面。

周婶从厨房走出来,远远出声。

“祖姑奶奶,准备开饭了!”

许柚柚放下手机。

“阿舟今晚有事,晚点回来。厨房留一碗汤温着。”

“好嘞。”

周婶点头应下,回走回厨房。

晚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

树叶簌簌作响,一阵一阵,过后又归于安静。

她静静听了会儿风声,起身走到廊边,手搭在廊柱上,有一手没一手点着。

这段时间,他时不时的晚归,让她有些担心,要不是……算啦,没受伤就好。

暖黄的灯光铺满青砖地面,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时间一点点挪到凌晨三点。

城西废弃冷冻厂。

整栋厂房黑漆漆的,只剩头顶一盏惨白灯管勉强亮着。

灯光忽明忽暗,晃得人眼晕。

将地面的人影拉扯得扭曲、怪异。

铁架上垂着老旧铁链。

链尾一滴一滴,坠着暗红水渍。

砸在地面积水洼里,响声沉闷,一下接着一下。

燕舟坐在一只翻倒的铁桶上。

手里捏着一块白布,慢悠悠擦拭指缝间干透的血迹。

动作很慢,很细致。

像在耐心修补一件破损的古物。

燕奇立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记事册。

对面的铁架上,铁链吊着一个人。

人瘦得脱了形,像一层皮裹着枯骨。

长发散落,遮住大半张脸。

露在外头的皮肤,密密麻麻叠着新旧伤痕。

有的结了厚痂,有的还在慢慢渗出血水。

他脚尖堪堪挨着地面,整个人被铁链死死钉在半空,早已撑不住力气。

燕舟擦干净指尖,随手将白布丢在地上。

起身走到那人跟前,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

那人眼皮轻轻颤动。

像是想睁眼,又彻底睁不开。

喉咙里滚出一口含混的气音。

“张飞跃,赢无他在哪?”

空旷的厂房里,燕舟的声音清晰得没有一丝杂音。

张飞跃答不上话。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喘似笑,破败又诡异。

燕舟淡淡扫了燕奇一眼。

燕奇立刻点头。

从一旁工具箱里抽出一把铁钳。

铁器磕碰箱沿,发出一声轻响,转瞬沉进死寂里。

他走到张飞跃面前,铁钳口缓缓凑近对方的手指。

下一瞬。

极轻的骨裂声,在厂房里悄然响起。

紧跟着,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压抑闷哼。

燕奇松开铁钳,将那根断指丢进脚边铁桶。

桶底已经积了七根长短不一的断指,有的还挂着细碎骨渣。

张飞跃脑袋重重垂落,胸口剧烈起伏。

嘴唇哆嗦着,挤出几句破碎不清的音节。

不等他吐完整字句,燕奇手里的工具再次落下。

动作干脆,精准,没有半分迟疑。

张飞跃喉咙里溢出一道绵长又压抑的呜咽。

血水顺着嘴角滑落,一滴一滴,砸进脚下积水里。

就在这时,厂房外传来拖沓沉重的脚步声。

铁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被人从身后推得踉跄闯入。

他抬头看见燕舟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

再看清铁架上吊着的张飞跃,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殿下。”

燕舟抬眸看向门口的人。

“又是熟人。”

男人张着嘴,不敢出声。

燕舟淡淡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

“不急。你会说的。你们,都会说的。”

话音刚落,厂房里的灯光骤然暗了一瞬。

空气温度骤然下沉。

一股极寒的凉意,从门口漫卷进来。

无形无质,却渗透四肢百骸。

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在半空缓缓凝聚浮现。

燕舟动作微顿,直起身站定。

“姬渊舟,杀得可痛快?”

声音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不高,却震得人耳膜发麻发颤。

门口的男人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

那道虚影渐渐凝实。

最终稳稳立在厂房正中央。

是赢无。

一具完整的分身。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黑色袈裟,面容清瘦,眉眼看着温和平善。

可那层慈悲皮囊下,是一双结满寒霜的眼。

“燕奇,出去。”

燕舟出声。

燕奇垂眸应声。

“是。”

转身退出厂房,顺手带上铁门。

“你抓了我不少人。”

赢无的声音,裹着压抑的咬牙切齿。

“我说过,离她远点。”

燕舟语气不高,字字清晰。

赢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我不过取她一缕血,从未想过取她性命。她如今好好活着,不是吗?”

燕舟抬眸看他。

“你来得正好。”

“我杀你,练练手。”

他抬起左手,五指微张。

赢无脸色骤然一变。

“你——”

“杀你于我而言,不难。”

燕舟语气平静得可怕。

“你四处躲藏的时候,早就替自己挖好了坑。我只要找到你,这坑,就刚好能用。”

话音落。

赢无的分身像是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

身形瞬间扭曲变形,从边缘开始向内塌陷。

像一张薄纸,被人用力揉皱捏紧。

他没有挣扎。

挣扎无用。

黑色碎屑从他肩头、手臂、胸口不断剥落飘散。

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像。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没有巨响,没有光影动荡。

只有赢无的身形,一点一点、缓缓消融在空气里。

彻底消散前,他最后的声音轻轻传来。

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与不甘。

“……姬渊舟,你……”

厂房彻底陷入死寂。

头顶惨白的灯管闪了两下,彻底熄灭。

无边黑暗里,只剩燕舟平稳的呼吸声。

他静静站了几秒,抬步走向门口。

天边已经泛出浅浅的鱼肚白。

凌晨的风寒凉刺骨,一点点吹散厂房里残留的浓重血腥味。

“收拾干净。”

燕舟对着门外,淡淡出声。

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路稳步往回走。

步履不急不缓。

下一瞬,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再睁眼站稳时,人已经立在许家老宅的卧房门口。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垂眸看去。

许柚柚靠在床头。

膝头摊着一本书,人已经睡着了。

床头小夜灯亮着暖黄微光,温柔铺在她侧脸。

呼吸绵长均匀,睡得安稳极了。

燕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伸手,轻轻拿走她膝头的书,合上,放在床头柜。

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躺到她身边。

一只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人温柔拢进怀里。

脸埋进她的发间。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茶香,温软又安稳。

许柚柚睡梦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醒。

手指无意识搭在他的手背上,像是在确认身边有人。

他闭上眼。

方才厂房里所有血腥、冷戾、杀伐。

尽数褪去。

仿佛夜里那场黑暗厮杀,从来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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