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三环。
琥珀夜店。
走廊最尽头的VIP包厢,门板裹着深色软皮。
隔音做得格外严实,一关上门,外界所有喧嚣都被彻底隔绝。
中间隔了一面手绘山水屏风,灯光从屏后漫透出来,把墨色山水晕染成一片温软暖黄。
包厢里光线压得很暗。
一圈环形沙发围着厚重的大理石茶几。
桌上摆着几瓶未开的香槟,一碟鲜果,几样精致小食。
天花板绕着一圈暖色灯带,柔缓的光线落下来,衬得整个包厢氛围慵懒又暧昧。
沙发上零零散散坐了六个人。
叶薇霜坐在正中位置。
指尖捏着一只香槟杯,慢悠悠转着杯脚。
一身深蓝丝绒长裙,头发梳得利落干净,看着端庄又从容。
叶家世代从政,根基深扎京城。
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三个兄长各掌一方实权,父亲身居京城高位。
她说话语速平缓,从不大声,可每一句落地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今晚这个局,是她特意组的。
最近凌家四处钻营攀附人脉,动静难看,惹得她心生厌烦。
特意挑了这间子母包厢,本就是存了心思,要让凌雪当众难堪。
姚芯儿坐在她右手边,翘着腿,手里晃着一杯浅色果汁。
姚家主营商贸,千亿市值家底,她是独生女,从小被娇养长大。
一身细闪吊带裙,指甲涂着正红色,张扬又亮眼。
陶燕挨着姚芯儿坐着,全程低头盯着自己新做的美甲,懒得抬头。
陶家是百亿实业大族,她是嫡长女,性子冷淡,向来不爱掺和旁人是非。
杨霏婷靠在沙发扶手上,单手撑着下巴,懒懒散散靠着。
出身老牌军勋世家,本身是现役军医。
今晚纯粹是过来放空休息,没半点闲聊的兴致。
费媛媛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小口吃着奶油小蛋糕。
在场几户人家里,唯独她家底蕴最为顶尖。
最后最靠边的位置,坐着凌雪。
她穿了一身过时款的鹅黄连衣裙,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看着温婉体面。
手里端着香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
她坐的椅子,比其他人矮了小半寸。
明明她来得最早,满包厢空位任选。
是叶薇霜随口一句,让她坐最边缘。
她没多想,乖乖落座,半点异议没有。
她不是第一次参加她们的聚会。
叶薇霜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
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空空落落,无半分温度。
“凌雪,你回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还找不到许惊蛰吗?”
凌雪笑意柔软,轻声回话。
“惊蛰忙,没时间。”
姚芯儿挑了挑眉,指尖转了半圈果汁杯,嘲弄直白又不加掩饰。
“忙吗?我听我朋友说,他整天要不是在学校,要不是就回家。没什么其他的吧。”
她说完,目光轻飘飘扫过中间的屏风,短暂停顿一瞬,又若无其事收了回来。
凌雪完全没察觉异样,浅浅抿了口酒,神色依旧平静。
“他家里不是要办喜事嘛,都要帮忙的。”
姚芯儿对着她竖起大拇指,笑意玩味。
“凌雪,你真是人才。这么多年了,我算是佩服你。”
陶燕依旧盯着指甲,头都没抬,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寻常天气。
“许家办喜事,听说新夫人只是个普通人。凌雪,你不行啊,这么久都拿不下许惊蛰。当初早知道你就改个目标,换许清河。可能你就是今天的新夫人。”
杨霏婷抬眼,淡淡扫了凌雪一眼。
眼神没什么波澜,却透着一股极致的疏离,那种懒得多看一眼的态度,比嘲讽更扎人。
她迅速移开目光,低声开口。
“想多了。”
“许清河虽然说不得话,可人家是许家当家人。她,配得上吗?”
话音落下,包厢里响起几声细碎的低笑。
笑声很轻,密密麻麻的,像细针一样,一下下扎在凌雪后背。
凌雪端杯抿了一口酒。
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骤然收紧,又飞快松开。
她依旧轻笑出声,温柔不改。
“许家都能接受普通人当媳妇,我为什么配不上。”
费媛媛这时抬眼看了她一下。
放下手里的小蛋糕,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擦拭嘴角。
自家老母亲早早叮嘱过她,许家可不能招惹,毕竟后面还有燕家站着。
开口前,视线飞快掠过屏风,快得像是无意一瞥。
“你别以为薇霜话说得难听。”
她语气平平,没有起伏,字字却压得扎实。
“可她说的是实话。你确实够不上许家。就算许惊蛰真看上你,只要有许家那位在,你也不可能进门。”
费媛媛一开口,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没人再嬉笑打闹。
凌雪沉默着,脑海里闪过一张面孔。
早前在许家老宅见过的那个男人。
那张好看到极致的脸。
许家长辈,她之前听说过,是个年纪小,辈分极高的女人。
那么那个人是燕家的?
凌雪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必须要嫁入许家。
念头转瞬即逝,被她强行压下。
费媛媛和叶薇霜两人相互对视一眼,隔空举起手中的酒杯碰一下。
这场看似普通的名媛小聚,从一开始就是围着凌雪设的局。
——
隔壁包厢。
这是和费媛媛她们那个包厢是子母连通包厢。
琥珀夜店子母包厢有个专属规矩。
母包厢自带传音系统,子包厢的一言一行,在这里听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叶信辉拿着酒瓶,稳稳给身前的人倒着威士忌。
他心里明镜似的。
今天这场接风局,看似老友叙旧,实则就是特意安排,让这人听隔壁的闹剧。
母包厢光线比隔壁更暗。
几张宽大的真皮沙发围成一圈,桌面摆着威士忌、雪茄和冰桶,氛围沉敛。
沙发上还坐着三个人。
周驰坐在左侧,手里捏着酒杯,指尖无意识轻敲杯壁。
周家主营地产,在京城算不上顶流豪门,一直靠着叶家走动借力。
他是被临时喊来凑局的,压根没料到会听见这些私密闲话。
孟怀安坐在右侧,翘着腿,指尖转着一支雪茄。
孟家深耕金融行业,他刚回国不久,性子沉稳,全程寡言。
顾铭坐在最边上,低着头默默刷手机。
顾家做医药起家,他年纪最小,辈分最低。
本不想掺和这种应酬局,奈何叶信辉开口,他不敢推脱。
包厢正中央,坐着今晚的核心人物。
燕升。
他慵懒靠着沙发靠背,双腿交叠。
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杯里加了三块冰。
一身花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腕间戴着一块稀缺限量腕表。
前段时间,他被家里打发去国外,陪着自家孩子培养亲子感情。
刚回京城,叶信辉便借着接风的由头,组了这场局。
燕升低头抿酒的时候,隔壁子包厢的闲谈声清晰传来。
每一次响起“许家”两个字,包厢里其余几人的视线,都会不约而同、小心翼翼落在燕升身上。
燕升神色未动,垂着眼,又喝了一口酒。
冰块碰撞杯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刚隔壁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众人耳朵里。
“许家办喜事,听说新夫人只是个普通人。”
“许清河虽然说不得话,可人家是许家当家人。她,配得上吗?”
“在许家眼里,出身可能并不代表什么。可家庭环境就决定你配不上。”
“只要有许家那位在,你也不可能进门。”
母包厢的气氛瞬间沉了。
周驰手里的酒杯骤然停在半空。
不敢抬头看燕升,也不敢看叶信辉。
只能慢慢将酒杯放回桌面,收回指尖,悄悄捏了捏自己的膝盖,神色紧绷。
孟怀安取下嘴里的雪茄,轻轻搁在烟灰缸边上。
依旧没说话,却放下了翘起的腿,微微坐直身子,脊背轻轻后靠,收敛了所有散漫。
顾铭瞬间按灭手机屏幕。
飞快看了燕升一眼,又扫了眼叶信辉,喉咙轻轻滚动,最终一言不发。
指尖无意识搓着手机壳,满是局促不安。
叶信辉尴尬清了清嗓子,硬挤出笑意,举起酒杯。
“升叔,那个凌雪年纪小,口无遮拦。待会我让薇霜她们好好教训教训,给您出气。”
燕升缓缓放下酒杯。
动作不快,稳得过分。
下一瞬,抬脚猛地扫向桌沿。
满桌酒瓶轰然翻倒。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桌面肆意流淌,冰桶里的冰块哗啦滚落一地,清脆的碰撞声刺破沉寂。
叶信辉脸上的笑意,瞬间彻底僵死。
周驰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双手收回身侧,不敢乱动分毫。
孟怀安指尖死死扣住膝盖,指节瞬间泛白。
顾铭低着头盯着鞋尖,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大气不敢出。
死寂蔓延整个包厢。
“辉子。”
燕升微微抬眼,眉梢轻挑,声音不高,却字字压着冷硬分量。
“你今天组这个局,成心想恶心我呢?”
叶信辉连忙摆手赔笑,语气都急得拔高半分。
“冤枉啊!我就是看您太久没回京城,单纯想着大家凑一起叙叙旧!”
其实在他心里早已把叶薇霜骂了千百遍。
本意是借着局向燕家示好、攀人情。
结果彻底弄巧成拙。
燕家人最是护短,最忌讳外人把许家的私事当成茶余谈资、肆意评说。
他此刻满心惶恐,只盼这股怒火别牵连整个叶家。
“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配得上许家的,哪家的人?够拽的。”燕升淡淡发问。
“她就是个暴发户凌家。”叶信辉连忙回话。
“凌家,什么底细?”燕升微微皱眉。
“纯粹暴发户,家风脏得很。我就不多说了,免得污了您的耳朵。”
叶信辉刻意压低声音,生怕隔壁房间听见。
燕升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极淡,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看来,故事不少。”
他重新靠回沙发,随手拿起酒杯,指尖慢悠悠转着杯沿。
“来,慢慢说给叔听。”
叶信辉不敢隐瞒,也不敢敷衍。
斟酌着措辞,慢慢开口。
把凌家这些年,靠着送女儿四处攀附豪门、投机钻营、不择手段往上爬的烂事,一件一件尽数道出。
每多讲一件,周驰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分。
孟怀安直接掐灭了烟灰缸里的雪茄,脸色沉沉。
顾铭终于抬头,匆匆看了燕升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一长串往事尽数说完,母包厢陷入几秒死寂。
燕升没有半句评价,不评人,不议事。
仰头饮尽杯中剩余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底轻轻相撞。
他放下空杯,抬手捋平衬衫袖口,一点点放下、扣整齐。
“走了。”
叶信辉慌忙起身,椅子在地面蹭出轻响。
“升叔,这就走?不再坐会儿?”
“去许家转转。”
燕升拿起沙发上的外套,随意搭在臂弯。
“回来这么久,还没见过家里人。”
走到包厢门口,他脚步微顿,回头淡淡扫了叶信辉一眼。
“今晚的单,记你账上。”
叶信辉瞬间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应声。
“应该的,应该的!”
燕升推门而出。
走廊冷白的灯光落在他肩头,利落清冷。
路过子包厢门口时,脚步丝毫未停。
只偏头淡淡瞥了一眼那扇深色软皮门,唇角极轻勾了一下,意味不明。
随即径直往前走,踏出夜店大门。
深秋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微凉的萧瑟气息。
他站在台阶下,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
随即低头摸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顺利接通。
“奶奶。”
方才所有冷厉尽数褪去,声音带着久违的慵懒笑意。
“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许柚柚轻柔的声音,内容听不真切。
燕升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笑着回话。
“明天过去。家里有什么吃的没有?我在国外吃了半个月的面包,嘴里快淡出鸟了。”
那头又轻声叮嘱了几句。
燕升低笑出声。
“行。那我明天中午准时到。”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上车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灯火喧嚣的夜店。
里面那群人的闲谈闹剧,还没结束。
他收回目光,弯腰坐进车里,引擎低沉响起,缓缓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