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从皇城周围散开,传入大街小巷中。
魏国公府的情绪很低沉。
因为魏国公徐达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太医院来的太医都束手无策,这几天不过是吊着一口气而已。
从前天开始,徐达膝下但凡能到的子女,这时都围在他的床前,为的就是守住那一口气。
云烟也带着儿子李镇北在府中守着,李秋这个徒弟不在,她们娘俩要替李秋尽孝。
“咳咳!”忽然,榻上的徐达咳嗽一声,众人纷纷往床前挤。
徐达缓缓睁开眼,嘴唇微微颤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他好像没有力气,半晌也吐不出个字来。
片刻后,他眼眸缓缓垂落,又轻轻闭上。
一声抽泣骤然响起,是徐达最小的小女儿,终究绷不住心底的情绪哭了。
“不许哭!”
徐允恭回头沉声呵斥:“不许哭出声,别打扰了父亲。”
小姑娘连忙死死咬住衣袖,硬生生将哭声咽了回去,肩头却在止不住颤抖。
一旁的徐增寿低声开口:“大哥,父亲这几日反复如此,每次都是吊着一口气醒来,肯定是心里有执念,在等着兄长的消息。”
“我知道。”
徐允恭望着榻上枯瘦的父亲,眼底满是酸涩,“父亲一生征战四方,扫群雄、定中原、收复被石敬瑭割裂就去的燕云十六州,英雄了一辈子,可是……唯独北元皇庭是他多年心病,他比任何人都想要得到北伐的消息。但……唉!!!”
守在旁侧的徐三红着眼低声叹道:“公爷一辈子心心念念的就是彻底荡平漠北,让我大明北疆再无烽烟……以前几次督军北上,都没能根除余孽,公爷心中始终耿耿于怀啊,公爷他……这辈子的心血,都交给了大明……现在这个情况心里想的依旧是国事,公爷无愧大明!”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沉默了。
人间富贵、儿孙绕膝、百年殊荣,这位戎马一生的统帅统统不放在心上。
他熬着这最后一口气不肯离世,只为等一场北伐的结局,等一个山河大定的消息。
这是他一辈子的夙愿,是他戎马半生,始终未解的心结。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内烛火将人影拉得冗长,死寂笼罩整座正寝,每一刻都让人格外煎熬。
“大公子!宫里来人了!陛下亲遣内侍传旨,自漠北归来的加急捷报!”
这句话让所有人浑身一震,齐齐转头看向门外。
片刻间,一内侍快步走来。
“大公子!”
“……你是说,北伐的消息有了?”徐允恭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忐忑问道。
来人点了点头:“奉陛下旨意,特来给公爷分享这消息!”
“快快快……快,我父亲刚醒了一会,你快念给他听,他能听见!”
徐允恭急不可耐道,众人纷纷让开了道。
来人来到床前,看了一眼徐达,开口:“公爷,陛下差我来向您说一件天大的喜事,北伐主帅李秋统军深入漠北,一战击破王庭,如今漠北肃清,边患尽除,大明北疆自此万里无烽,北伐大捷啊公爷!”
满堂徐家子弟都僵在了原地,都怔怔听着,眼眶瞬间通红。
这么多年了。
徐达心心念念的元庭,终于是没了。
而完成这桩旷世大功的,正是他亲手教导的弟子。
榻上,气息微弱一动不动的徐达,在听到这番话后忽然有了反应。
他的手指尖轻轻蜷了蜷,那胸膛缓缓起伏,好像在攒出最后一丝气力。
在所有人屏息凝望之下,徐达再一次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见了千里之外的漠北大草原狼烟尽散,看见了汉家旗帜遍插北疆,看见了他的弟子李秋身披战甲,替他走完了半生没有走完的路,替他解开了萦绕一生的心结。
徐允恭俯身靠近榻边,哽咽低声道:“父亲,听到了吗……北伐成了……兄长大捷,漠北平定了……您毕生的心愿,成了,父亲!!!”
“父亲,兄长不负您所托,如今这个世上再也没有元朝了。”
“……”
一句句话落在徐达耳中,压在他心底二十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徐达戎马一生都梦想着山河一统,世人说他自古北伐第一人,收复燕云,扫平元大都功高盖世,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没能消灭元庭,是他一辈子的遗憾。
而如今弟子承其志、继其业、成其功。
一生执念,终得圆满。
徐达眼皮微微动了动,那枯瘦的脸上终于是浮起一抹笑意。
两行泪就这么从眼角滑落。
小女儿替她擦了擦眼角。
徐达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用力挤出了一个字:“好!”
接着,他双眼轻轻一闭,便再也没有睁开。
大明开国元勋魏国公徐达,在去世前没有不甘瞑目,没有含恨而终。
他功成落幕,寿终正寝!
正寝之内,沉默了好一会。
终于,呜咽声一声声的响起,满堂儿孙齐齐的抽动着身子。
“父亲!!!”
徐允恭双膝一软,重重跪下,一声嘶吼,声嘶力竭,痛彻心扉。
“呜呜……”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悲喊给牵动,呜咽瞬间化作嚎啕大哭。
里面的家人,外面的仆从旧部、亲兵护卫,无一不垂泪痛哭,悲痛笼罩了整座魏国公府。
“父亲……走了!!”
“爹!”
“公爷啊!”
“……”
一旁传旨的内侍站在原地,眼底也泛起几分悲痛,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也嚎啕大哭起来。
最后,内侍轻轻叹了口气,对着榻上徐达的遗体躬身一揖,声音低沉:“魏国公一生忠勇,匡扶社稷,平定四方,而今北伐成功,公爷终于可以含笑九泉了……我要立马回宫,将公爷薨逝禀奏陛下。”
说罢,他看向徐允恭道:“大公子节哀,眼下还需诸位公子稳住心神,妥善打理府中后事,莫要乱了章法。”
徐允恭泪眼模糊,重重点头哑声应道:“劳您费心,我知晓轻重。”
内侍不再多言,对着遗体再行一礼便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