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男必须抓紧把这事给通知下去。
他不过是代表,有些事,该大家拿主意的,还得大家拿。
于是叫来随从,打算明日一早出京。
……
洪武二十五年正月底,应天城连着晴了好几日,街上积雪渐渐融化,青石板路面上湿漉漉的,一不小心就会打湿鞋面。
从宫门到张家的巷子口,一大早就有人洒扫开道,红绸从东华门一直挂到张筠家门口。
风一吹,绸子翻卷起来,一层一层,远远看着,像一道红浪。
张筠在翰林院当差六年,从没想过门口围了这么多人。
外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两个衙役拿着竹竿拦着不让往前靠,但拦不住人伸着脖子往里瞅。
张家大门敞开着,上面贴了大红的喜字,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全是宫里派来的执事,把张筠弄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于是只能在堂屋里陪着几个同僚说话。
“张大人,往后可就是皇亲国戚了。”旁边的王编修端着茶盏笑。
张筠摆了摆手,面上不显什么,心里却颇有些感慨。
闺女云舒今年十六,从小就跟着他读书写字,那是当儿子培养的。
谁曾想,好好的闺女就被贵妃看上了。
张筠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人,没觉得高嫁皇家有什么了不起的,宫里的水有多深,他这个当官的能不知道?
平心而论,他本人更希望女儿找一个她喜欢的人嫁了,假如这个男人会做文章,能吟诗作赋,当老丈人的会非常满意。
他从来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生平平安安,稳稳当当,在能吃饱的前提下,一家人其乐融融最好。
如今,跨过那道高高的宫门,与自己的女儿以后不再是父女关系,而是君臣关系了。
搁下茶盏,侧头往东厢房那边看了一眼,门帘垂着,里头听不见什么动静。
他闺女正坐在那间屋里等接亲的人来。
此刻,黄子澄与齐泰二人也纷纷前来祝贺。
张筠赶紧起身招呼。
朱雄英天没亮就起来。
换衣服、梳头、系冠,折腾了一个多时辰,他站在铜镜面前看了看自己,红袍金冠,腰上挂着一块玉。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玉,是昨夜贵妃让人送来的,说是皇爷爷赏的,让他今天戴上。
“殿下,吉时快到了。”常森在一旁催促。
朱雄英转身出了门。
宫门口到张家的路不长,毕竟当初朱元璋赏张筠宅子的时候就考虑过一劳永逸。
娶亲按规矩不能走直道,要从秦淮河边绕一圈,取个流水长流的意头。
街上夹道全是人,朱雄英骑在马上,目视前方,街两边的人声嗡嗡的,他听不太清,只觉得冷风刮在脸上,冻得耳朵发木,内心只想着能赶紧完事。
花轿在张家门口落下的时候,张筠站在台阶上等着。
朱雄英下马,往前走了两步,按照礼官的指引行了礼。
张筠弯腰回礼,起身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长孙。
身量高,眉眼端正。
就这长相,倘若不是皇孙,是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他今天恐怕会高兴得笑掉大牙。
东厢房的门帘掀开了,两个喜娘搀着一个红盖头的人慢慢走了出来。
张云舒走得不快,裙摆在地上轻轻扫过,露出一截绣着云纹的鞋尖。
轿子抬起来的时候,巷子里看热闹的人齐齐喊了一声好,张筠站在台阶上看着轿子远去的方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赶紧低头捏了一下鼻梁。
回到宫里已是午后。
喜堂设在东宫的偏殿,殿里烧了炭火。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朱标坐在他左手边,身上披了件厚氅,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嘴唇也有了血色。
殿里两侧站满了宗室和近臣,连秦王、晋王、燕王都派了人来送礼,礼单摞在殿门口的案子上。
朱雄英牵着红绸的另一头,引着张云舒进了殿。
两人在正堂站定,开始拜堂。
……
“殿下,您今日又迟到了!”
完婚后的朱雄英在上学时总是迟到,这也不是他贪恋温柔乡刻意为之,主要是在他完婚后的半个月后,本来有好转的朱标,忽然又病了。
这次,相比较回来前,要严重得多。
朱雄英这个当儿子的,自然担心父亲,于是把他的心思都扑在了朱标身上,导致落下了不少功课。
眼看面前的黄子澄一副指责他的样子,朱雄英心中一阵不痛快。
向前一步,负手站立后,高出黄子澄一个脑袋的朱雄英俯视着对方,低声道:“我为何迟到,莫非你不清楚?”
“殿下。”黄子澄被朱雄英的语气压得胸口一缩,拱拱手,尽量平静道:“臣只是提醒您!”
“不劳你费心,我的事情我自己知道,还有,今儿这课就不上了,我来只是通知你一声。”
说罢,朱雄英拂袖离开。
黄子澄赶忙迈开脚步,挡在朱雄英面前,“殿下,您这是荒废学业呀,臣奉陛下令监督您的学业……”
“喂喂喂,操你娘的,你干啥?”
蓝春大步走来,挡在朱雄英面前,低头瞪眼看着黄子澄,“咱们殿下怎么办事,还需要你来操心?这驴日的学业荒废就荒废了,老子就不信,几堂课不上,将来殿下还能昏庸无能不成。”
“你你你……”
“老子是你爹,狗日的。”
蓝春这几日心情也不好,于是说话也不客气,武将的风格尽显无疑,“人太子爷现在生病,殿下这当儿子的每日茶不思饭不想,你他娘的不关心殿下的身体,还在那儿埋怨殿下迟到。你是读过书的人,难不成不知‘孝'?你是想让殿下成天抱着书本读,却把太子爷忘脑后,将来遭受不孝的骂名?”
“我……”
“哼,也对,孝不孝的,还不是你们说了算。你们能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
“可……可恶!”
“说话都不利索,老子跟你说个球。”
蓝春说完,推了一把黄子澄,“殿下,走吧,今儿咱们去外面打猎,好好捅几头獐子,解解气!”
朱雄英点头。
两人就这么在黄子澄面前大摇大摆的离开,独留他在原地咬牙切齿。
“丘八,丘八……还有长孙殿下,现在越来越不听话了!”
蓝春和朱雄英出了宫。
途中,朱雄英的脸色一直是阴沉的。
蓝春以为是刚才那事,于是便开导对方,让他放宽心。
朱雄英听完,勉强笑了笑,接着道:“我倒是没在意这件事,而且站在他的角度,也正常。”
“???”蓝春不解。
朱雄英回忆,低声道:“我发现,这个黄师,好像想掌控我一般,以前我没发现,最近……他在我面前的言行举止,有点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