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知道三人提的建议是对的，但还是将三人从改制小组中扫地出门了。有句话就是——我知道你的建议是对的，但是我不接受你的建议。可是这种事情怎么能明说呢？当时的政治生态就是如此啊，陈岩石还是将一切都归结到了政治生态上。
“钟副书记，你应该知道，我们当时的政治大环境就是如此，一把手拥有绝对的权威。我当时是京州市第一纺织厂改制工作领导小组组长，在这个小组里我拥有绝对的权威，我只是犯了当时一把手都会犯的错。组织上既然已经认定我当时的行为是不恰当的，我愿意接受一切处罚。”
陈岩石将他个人的错误，归咎到当时的政治大环境，这还真没办法给他定性，毕竟他说的都是实情。那时候还真是像他说的那样，一把手拥有绝对的权威。古时候有“破家的知府，灭门的县令”，新龙国虽然已经从根本上取缔了封建习俗，建立了一套较为完整的纪律监督体系。人性是经不住考验的，任何国家、任何地区任何民族、都有败类，贪婪可以说是人的本性。干部更是如此，有贪权的、有贪钱的、也有贪名的，都想要进步，当正常的努力达不到自己的预期，行贿便随之而来，这是挡不住的。
明朝初期，洪武大帝朱元璋，开局一个碗，结尾一个国。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他对贪官污吏深恶痛绝，反贪污绝对是前五古人，后无来者，按《大明律》，贪污四十贯，约合现代8000-10000元，就处绞刑。朱元璋实际执行的《大诰》远比《大明律》残酷。他规定：受贿八十贯，处“剥皮实草”。贪污六十两银子以上，即斩首示众。就这样依然拦不住官员们的前腐后继，足见人性的贪婪。
钟正国看着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还要标榜自己是“汉东海瑞”的陈岩石，轻笑一声：“陈岩石，你说政治大环境让你把三名提出正确建议的同志赶出了改制小组，是，我承认，当时的政治环境的确是一把手负责制。那么我问你，是政治大环境让你贱卖国有资产？是政治大环境让你对组织不忠诚、不老实？是政治大环境让你违反组织规定，违规持有大风厂的股份？恐怕都不是吧，是你自己的私心作祟，为了你为民做主的人设，贱卖国有资产。”
钟正国说的口干舌燥，拿起水杯一口气喝完，看了看陈岩石的表情，看着这个老家伙依然不知悔改，决定下猛药：“陈岩石，根据刘开河、吴奇才、郑西坡、郑胜利等的口供，二零一四年九月十六日下午，以郑西坡、王文革等人为代表的大风厂股东，前往夕阳红养老院找到你，请你帮忙，向京州市市政府索要不合理的补偿，当时在场的人有你、原汉东省省委常委、吕州市市委书记刘开河，原汉东省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武奇才，大风服装厂工会主席郑西坡、郑西坡之子郑胜利、大风服装厂持股股东代表王文革等二十余人，这一点没错吧？”
陈岩石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岩石，请正面回答审讯人员提出的问题！”钟正国一声力喝，“你现在还是组织的干部，要正确对待组织的审查。”
“我从家属院刚搬到养老院，开河和奇才是去看望我的，老郑他们也是去探望我的，这能有什么问题？”陈岩石依旧不死心。
“请你叙述清楚，所有在场人员全部称呼全名，你了解的可以加上职务。回答审讯人员的问题，请直接回答是或者不是。”
“是，当时在场的人有吕州市市委书记刘开河、省委秘书长吴奇才、大风厂工会主席郑西坡、郑西坡的儿子郑胜利、大风厂车间主任王文革等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根据刘开河和吴奇才两人的供述，他们两人去看望你，只是去看望退休的老同志，偶遇到了以郑西坡为首的大风厂持股股东，请你出面向京州市市政府施压，索取不正当的利益。而你告诉郑西坡等人只要把事情闹大，京州市市政府就会妥协，也是你给他们出的主意，让他们纠集人员，占据大风厂，利用自己当过兵的经历，教授大风厂的股东们挖掘壕沟、修筑工事，并指使王文革等人购买汽油，企图以汽油威胁京州市政府，达到目的。对此你有什么异议？”
“不可能！假的的，都是假的！”陈岩石不可置信，这还是一口一个“陈老”的刘开河和吴奇才吗？自己怎么也算的上是他们两个的伯乐吧，没有自己把他们引荐亲家李卫国，他们两个还想干到省委常委，简直是做梦！两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出去以后就让亲家收拾他们。
钟正国将刘开河和吴奇才两人的笔录抽出来，递到陈岩石的面前，示意他看看再说。
陈岩石打开笔录，开始看了起来，看着看着，脸色就青了起来，和钟正国说的一个样，这两个人的底线是真的灵活啊。陈岩石看到笔录上关于大风厂的群体事件写的居然是“恐怖活动”，瞬间眼前一黑，醒悟过来的他知道，这个锅绝对不能扣到自己的头上，如果扣到了自己的头上，那后果可想而知，自己的大儿子陈山河在部队服役，现在已经是高级军官了，女儿陈阳在教育部工作，小儿子陈海在省检察院反贪局工作，一旦坐实了自己是大风厂“9.16”事件，现在叫恐怖活动的主谋，自己的儿女的前途就都毁了。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刘开河、吴奇才，你们两个不仁，就别怪我陈岩石不义了，谁让你们先动的手！
打定主意的陈岩石开口问道：“钟副书记，我一定好好配合你的工作。但是，我陈岩石以我的党性发誓，大风厂‘9.16’事件，我只是教了他们挖壕沟、构筑工事，其他的都是刘开河给郑西坡他们出的主意。另外，我有吕州市市委书记刘开河等人的罪证。”
陈岩石的话音落下，不吝于在审讯室内投下一颗炸弹，隔壁观察室的郝宝国，通过通讯设备告诉钟正国：“老钟，看你的了，你不是说刘开河有问题吗，机会来了。”
钟正国对着玻璃点了点头，示意郝宝国放心。“早这样不就好了吗？陈岩石同志。”
听到钟正国对自己的称呼，陈岩石心暂时落到了地上，自己又成同志了，意思也很明显就看自己交代问题的详细程度和掌握刘开河罪证是否扎实了。
我这是为了儿女、孙子，也为了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的陈岩石再也没有一丝的顾虑，开始了揭开汉东官场黑暗的交代之旅。
“钟副书记，我承认，我主持京州市第一纺织厂改制的时候，工作上出了严重的错误，但是这个错误不是我一个人的。汉东自西晋灭亡五胡乱华，北方世家大族衣冠南渡之后，历经东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北宋、南宋、元，直到洪武大帝朱元璋建立明朝，历经一千零五十一年，这期间世家大族把持着汉东所有的政治、经济、文化，他们的触手已经伸进了汉东的每一个角落。直到今天，依然如此。或许你会说我党在革命胜利后，已经完成了对资产阶级和地主的改造，可是有一句话说的好——没有千年的王朝，却有千年的世家。”
陈岩石的年纪毕竟大了，缓了好一会，喝了一口水，才继续说道：“历朝历代对于世家大族的作法是一致的，一边用着一边防着，瞅准机会再削弱一波，可是这是指标不治本的。世家大族一直掌控着最重要的东西，就是知识，经过系统教育的没有蠢人。
他们这些家族历来的生存之本就是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辛亥之后，军阀混战之时，他们哪一家不是多方下注？建国前夕，很多家族都远渡海外，放弃了他们的家产和祖业，在六十年代对外开放之时，再以爱国华侨、华人等各种各样的方式回归，再加上当初他们都是多方下注，我们党内的一些同志，也是他们的亲人。
他们再以在从国内带走的资源和国外赚取的钱财，全力的支持在我们组织内的亲人，当初加入我党的那一批革命信念坚定，不会被他们所腐蚀。但是，下一辈和下下一辈呢？我们国家历来最讲孝道和家族传承，有谁能将回国支援国家建设的亲人拒之门外？他们就是采用温水煮青蛙这种模式，潜移默化的影响年轻一辈，在通过联姻的手段，很快就又再汉东编织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大网，而当年汉东的国企改制，就是这张网全力推动的，目的就像你所说的，损公肥私。”
“陈岩石同志，你既然了解到这么清楚，为什么不向组织汇报？”钟正国十分的不理解，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是啊，当初自己为什么不上报呢？怎么报？先把王馥真一家全抓了？但是，怎么抓呢，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但是没有证据啊。
“钟副书记，我没有办法上报，第一，当时我没有证据，无法证明我说的；第二，我妻子王馥真就是王家的人。我也是退休后才逐渐知道的，我专业回到汉东，只是一个小民警，就算我们两个认识的时候，我也不过是一个股级干部，没有什么出众的长相和才华，怎么吸引一个双十年华的大小姐青睐的呢？一直以来我都用她家庭出身不好，来麻痹自己，可是当我知道，当年与他们王家齐名的吴家、孙家、李家等几家都是如此安排自己家的姑娘接近我们组织的年轻干部，主动追求之后，我就特意的调查了一下，结果让我触目惊心！
他们每一家都找的特定职业或者阶层，像汉东的吴家，三个女儿，大女儿终身未嫁，二女儿吴心怡嫁给一名军人，这名军人叫陆有为，是陆家在国内的分支，三女儿吴慧芬，拒绝了家里安排的婚事，嫁给了自己的老师——现在的汉东省省长高育良。
我说的这些不是为我自己开脱，只是想让组织明白，汉东的水很深，当初不止是大风厂，很多企业改制都是如此，前后两次的资产评估差距很大，但是都通过了审核，最后完成了改制。可以想象他们的势力有多么的恐怖，真正的无孔不入。”
“都记下来了吗？”钟正国看了眼记录员，记录员点了点头。钟正国开口问道：“陈岩石同志，你这是不相信组织啊，还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陈岩石无奈的笑了笑：“我既不是不相信组织，也不是在为自己找借口。赵瑞龙出国前往北极熊的时候，我还是京州的公安局局长，或许我的专业能力没有那么的强，却也没有外人认为的那么的蠢。时任京州市市委书记的赵立春疯狂的调集轻工业产品和食品，一批又一批的发往北极熊的莫城，而后各种工业设备不要钱的往国内和汉东运，那几年，汉东的经济突飞猛进，赵瑞龙从北极熊带回来到设备起到了关键性作用。
国企改制是汉东省省委、省政府统一部署的，改制的企业基本上都是当初接收从北极熊运回来的工业设备的厂子。难道省里的领导就不知道，这些厂子里的设备值钱，工厂都是盈利的，根本不需要改制吗？肯定会有人知道的，可就算是这样，改制的问价还是下发了。
主持改制的还都是我们些不懂经济工作的糙汉子，目的不言自明，肯定是为了那些工业设备来的。”
“唉”钟正国叹了口气，“你们汉东还真是个大筛子，四处透风。”
陈岩石嗤笑一声：“什么叫你们的汉东，这是组织的汉东、人民的汉东。至于你说的汉东是个大筛子，这个倒没错。朱元璋够牛B的吧？定都应天府，从南向北北伐，还打赢了。可就是这么一位雄主，都城和皇宫都是筛子，太子妃、太子、皇长孙、皇后先后死在宫城里，我们这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