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在赣南忙得脚不沾地，但他脑子里始终挂着一根弦——中德贸易。
别动队的事要处理，钨矿要管，可这些归根到底都是为了一件事：把中国的战略资源运出去，把德国的武器和机器换回来。这套易货贸易要是断了，那几个调整师的装备就全成了无源之水。
这么多事，他本可以交给别人，但是他还是自己做了，主要是这是管钱，他可以把训练、镇压地方交给别人，但是管钱，他还是信不过这个系统里的人的。
最近这段时间，合步楼公司的人几乎每个月都在九江、汉口和南京之间来回跑。
顾长柏把矿务局的产品目录重新理了一遍，发现除了钨砂之外，还有几样东西德国人抢着要。
锑砂就是其中之一。湖南锡矿山的锑产量占了全球的大头，德国人拿来造穿甲弹、铅酸蓄电池和军火合金，几乎找不到别的稳定来源。
桐油更不用说了，中国产量占全球九成，德国军工防锈涂料、船舶油漆、飞机蒙布涂层，全靠它。
猪鬃虽然听着不起眼，但德军炮膛刷、枪械清洁刷、工业油漆刷，没它不行。尼龙还没发明，猪鬃是唯一合格原料，而欧洲的猪鬃太短，效果很差，德国人抢得比钨砂还凶。
就这几项，现在大规模贸易，中国可以以此为依托，要求提价，换取更优惠的贸易条件，毕竟只有中国才能提供如此大规模，稳定的货源。
德国那边也是真给力。合步楼条约签完才几个月，第一批军火就陆续到了上海港。毛瑟1924步枪五千支，MG13轻机枪两百挺，三七毫米反坦克炮二十门，M35钢盔两万顶，外加配套弹药和备件。
东西不算多，但代表着一个开始。后面还有一整串大订单：sFH18型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一零五榴弹炮、七五山炮、高射炮、反坦克炮，都排了期，约定未来一到两年分批交付。
顾长柏拿着那份交付表，对俞大维说：“这些炮到齐了，以后打仗，如果我们集中使用，我们的炮兵火力至少能压制日本师团。只是目前空军短板比较严重。”
俞大维推了推眼镜，提醒他：“总长，炮是好炮，但炮弹也得跟上。德国炮弹太贵，全靠进口等于把命脉交给别人。我们得趁现在把炮弹生产线补齐。尤其是重炮弹，千吨水压机不到位，仿制就是空话。”
顾长柏点头：“水压机已经到了，正在宜昌装。另外你派几个人去汉阳、巩县，盯紧九二步炮的仿制进度。我们自己造出来的炮，才是真正靠得住的炮。”
……………………
就在中德贸易搞得红红火火的时候，南方湘水边上已经是另一番景象了。
主力离开江西之后，一路向西，在湘南的群山间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十一月下旬，队伍已经接近湘江，前面是全州、兴安、灌阳一线，偏偏这段路被湘江拦腰截断。
几十万中央军和湘军从北面压过来，桂军从南面堵着，湘江天险横在眼前，～军主力已经进入了死地。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桂系李综人和白崇禧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他们看得很清楚：～军这支队伍即便全是疲惫之师，也不是好啃的骨头。更重要的是，一旦～军真的在广西境内被围死，蒋校长就有足够的借口把中央军开进广西“追剿”，到时候桂系经营多年的八桂大地就要变天了。
所以李综人和白崇禧做了一个极其精明的决定：把全州、兴安一线的桂军主力悄悄南撤，给～军让开一条西进通道，让红～军沿着湘江西岸快速通过，既避免与～军血战消耗桂军实力，也防止中央军以“追击”为名进入广西腹地。这就是后来被反复争论的“送客过境”。
可问题在于，～军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个缺口。指挥层还在为辎重和行军路线争吵，部队又在湘江边耽搁了太多时间。等到他们终于决定渡江时，中央军已经离他们太近了，桂军的防线已经重新封上了口子。
中央军和湘军从北面、东面压了过来，桂军为了不让中央军深入广西，不得不回过头来死命堵住～军。
一场血战在湘江边全面爆发。～军在渡口两岸跟优势敌人反复搏杀，江面上浮尸无数，几万人永远留在了湘江两岸。
那一仗打得极其惨烈，连后来在南京召开的军事会议上，提到湘江血战的战报时，一向冷硬的陈诚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白崇禧事后对人说，他原本只想“送客过境”，没想要把～军逼到湘江边上打一场绝户仗。可战场上的事，一旦错过了先机，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顾长柏在赣南听到湘江战报时，已经是十二月初。
罗云冬把战报念完，他久久没有说话，最后把战报折好放进抽屉，“这一仗，被打掉了一半元气，损失惨重啊。”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面山峦的方向，像是对罗云冬，也像是自言自语：“李综人这次玩的这手，保住了广西，但也让老蒋更恨他了。往后几年，桂系的好日子不会太久。”
三年不饮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鱼。湘江，被血染红了。
他回到桌前，继续翻看中德贸易的物资清单。无论外面打成什么样，他都得把事情一件件做完。
军队的整编，矿山的运转，港口的扩张，工厂的建设，这些才是他真正的战场。他提笔给汉口发报，催促那几台千吨水压机尽快安装调试，又给巩县兵工厂去信，要求九二步炮的仿制进度每十天报一次。
写完后，他对罗云冬说：“跟俞大维说，猪鬃、桐油、锑砂的收购线要再往深山里铺。～军走了，地方不能空着。有人挖矿，有人收山货，总比闲着强。至于打仗，那是迟早的事，但得先把家底攒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