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皇后从宫女梨儿手中接过端来的汤，用勺子舀了一些，稍稍吹凉后，当着崇祯皇帝的面先自己喝了一勺。
杨阳怔怔地看着周皇后，眼帘微垂，轻轻一叹：“皇后，你不必如此，朕信得过你。”
最是无情帝王家，即便是同床共枕的结发夫妻，也不能完全交心。
“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周皇后只是笑笑，她端起汤，用勺子舀了小半勺后先自己稍稍吹凉，然后凑到崇祯皇帝嘴边，“先试一点点，看看烫不烫。”
杨阳张开嘴，如玉的白瓷小勺微微倾斜，裹着清香的汤顺势滑入他的口腔。
很甜……不只是汤……
杨阳一边吃，一边看着面前这位温婉的女子。
周皇后今年二十九岁了，由于保养得很好，容貌看上去却像是不过双十年华，尤其是那白皙莹润的皮肤，好似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一般。
年岁的阅历与保养的很好的容貌结合在一起，产生出一种独属于成熟大姐姐的魅力。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杨阳还是比较喜欢年纪小些的女孩子，那种体型娇小的妹妹型伴侣，最好是特别粘人的那种，要对自己有依赖感。
但周皇后改变了他的想法。
温柔的大姐姐似乎也格外的有魅力。
只是……这份爱、这份温柔，大概并不属于自己吧……
想到这里，杨阳的头下意识地就又耷拉了起来，但很快又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迅速抬头，恢复成那副从容的帝王模样。
魂穿终究是不如身穿啊，杨阳在心里这样感慨道。
不过如果穿越到的是这个时代的话，他这样的开局已经是很幸运的了，真要是身穿到一户普通人家，能活到几岁都不好说……呵……说不定都要不了几岁，开局就给扔了也不奇怪。
知足常乐啊，杨阳自己宽慰自己。
作为一个合格的牛马，宽慰自己这种技巧是一定要学会的，每天打工受的窝囊气已经够多了，自己再不给自己排解排解，早就寻个日子一跃解千愁了。
周皇后眨了眨眼睛，刚才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夫君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这两三年来，他的变化确实很大，但像刚才那种失落，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在周皇后心中，她的夫君就好像是擎着天的白玉柱，便是再大的压力、再多的磨难，也无法将其压垮。
是这段时间太累了吗？连夫君这样的人都开始精疲力尽了。
想到这里，周皇后将还剩一点没有喂完的养神汤放下，又屏退陪侍的宫女。
等到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周皇后才缓缓起身，撑着身子将杨阳的脑袋抱在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头上，那种要命的温柔介于姐姐和母亲之间。
“怎么了，阿郎，是这些日子太累了么？”她轻轻拍着崇祯皇帝的后背，用哄小孩子的语调，轻声说道。
她和崇祯皇帝在一起已经快十五年，近乎占据了她已有人生的一半。
及笄之后，不到半年，她便嫁给了他。
此后的十几年里，两人虽然不像寻常百姓人家的夫妻那样每天都能见面，但也是相处融洽、琴瑟和鸣。
皇帝对她也很好，无论是再怎么宠爱的妃子，只要是和她这个皇后发生了龃龉，皇帝永远站她这一边。
“阿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妾十五岁的时候，与阿郎相识，当时阿郎还是信王，迄今，已经十四年矣。”
“这些年，别人不知道，我却是知道的。阿郎刚做皇帝的时候，整日整夜地睡不好觉，担心愧对先帝信任，又担心无法护佑着万万百姓。那时候啊，阿郎夜夜都待在我身边，我给阿郎唱曲儿，阿郎才能勉强睡着。”
“再后来啊，阿郎在皇帝这个位置上越坐越稳，却依旧睡不好觉，每日要忙到深夜才能歇息，早晨又得赶早去上朝，一年也难有一日安歇。妾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也知道，像阿郎这样勤勉的皇帝，定是不多见的。”
周皇后的声音很柔和，像是夏日里的暖风，又像是冬日里的温泉。
杨阳刚开始埋在她怀里的时候还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就被她的这种温柔给融化了。
即便是知道这种温柔并不属于他，他也会为此而沉沦。
“阿郎，你还记得你给我取的字吗？”周皇后忽然问道。
皇后是不需要名，也不需要字的，只要有个姓来做符号就可以。
但身为妻子的她，依旧对夫君给她取的字，念念不忘，这对她来说很重要。
杨阳身体一僵。
迅速在脑海里搜寻记忆。
也许是他原身的记忆继承的并不完全，也许是原身本来就不记得了当年随口给妻子取的字。
“有、有……”
杨阳有些结巴，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埋头在周皇后怀里，说话很难顺畅。
他本来想说的是“有些忘了”，但才说了个头，便被周皇后惊喜的声音打断。
“对！幼幽。没想到阿郎还记得呢！幼幽，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身子很娇小，而且刚嫁给阿郎的时候，我其实有些怕你。”
“妾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而阿郎却贵为信王，和阿郎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闷着不说话，时时耷拉着脑袋。你便给我取了‘幼幽’这个字。”
“幼以貌质，幽以性情。当时阿郎是这样和我说的，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每个字都记得。”
一直都很温婉稳重的周皇后，好像一下子就回到了十几年前，变成了那个十几岁的少女，笑得很是明媚。
杨阳则是安安静静地听她诉说，没有插话。
“天启七年二月初三，我成了你的妻子。那时候的我怯生生不敢和你对视，你主动跟我说话，给我讲故事，一点点打开我的心房，我们慢慢熟悉了起来。”
“一直到八月，这六个月是我过得最开心的六个月，这么多年我都还一直记得。”
“那时候，阿郎身边只有我一人，你酷爱读书，便也要带着我一起读书。有外人在的时候，你总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但只有我们两个人在的时候，你的话便又多了起来，会给我讲历史中的趣事、妙事、奇事。”
周皇后一边轻轻拍着崇祯皇帝的后背，一边凝眸看向前方，仿佛能隔着时空回到许多年前的他们。
“阿郎，你本可以过得比现在更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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