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文瑾做事有个习惯——不打无准备的仗。
接下来几天，她没急着出门跑客户，而是蹲在魏大壮店里翻他那本进货账。账记得稀烂，数字歪歪扭扭，有几笔甚至只写了“进了两台”，哪个型号、多少钱、哪天卖的，一概没有。
“大壮，你这账本能不能好记？”
“我记了啊。”
“你这叫记？你这叫画符。”
魏大壮挠头，不说话了。
夏文瑾花了两天时间，把账本重新整理了一遍。哪个型号利润最高，哪个型号最好卖，周边几个厂子的发薪日是哪天，谁家今年有喜事——全部摸了个底。
信息来源也简单：建材市场门口有个炸油条的大姐，嘴巴是个广播站，方圆三里地谁家闺女出嫁、谁家儿子结婚、谁家老头过寿，她比居委会都清楚。
一根油条两毛钱，夏文瑾每天早上去买两根，顺带聊十分钟。三天下来，手里就攥着七八条线索。
第一个客户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老刘，儿子下个月结婚，新房已经收拾好了，就差三大件。
夏文瑾直接找上门去。
老刘在厂门口的传达室见的她，一听是卖电视的，脸上就有点不耐烦。“百货大楼的我都看过了，太贵，买不起。”
“刘主任，百货大楼那台十四寸的熊猫牌，标价一千二，对吧？”
老刘点头。
“我这边同型号，一千零五十。包送货上门，包安装调试，保修一年。坏了有师傅上门修，不用你自己搬去维修站。”
老刘的表情松动了。
“真的？”
“真的。您要是不放心，交一半定金，货送到满意了再给尾款。”
老刘搓了搓下巴：“你们店在哪？”
“建材市场东头，鸿运彩电。您得空去看看实物，看上了我给您留。”
当天下午老刘就去了店里。魏大壮破天荒地跟人说了三句以上的话，第四句差点又冷场，好在夏文瑾提前教了他——客人看电视的时候别说话，让人安静看，看完了问一句“要不要换个台试”就行。
老刘交了五百块定金。
第一单开张。
消息传开之后，第二单、第三单也跟着来了。都是婚嫁户，图的是便宜和省事。夏文瑾送货的时候带着魏大壮，两人一个扛电视一个接天线，半小时搞定。调台、微调、天线方向怎么摆，手把手教完才走。
客人一高兴，就在邻里间传开了——建材市场那个彩电铺子不错，比百货大楼划算，还上门服务。
半个月，卖了九台。
魏大壮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大姐，我开了八个月的店，前七个月加起来就卖了十一台。”
“那是你不会卖。”
“我以后都听你的。”
“别光听我的，动脑子。”夏文瑾把三成提成揣好，“下个月结婚的名单我列了张表贴在墙上，你自己看着往上加。”
魏大壮猛点头。
日子顺起来之后，另一件事也在推进。
这天中午，夏文瑾去邮电局交话费——给杨师傅修理铺交的，杨师傅年纪大了懒得跑，她顺手帮了。
邮电局的营业大厅永远在排队。这年头装电话是稀罕事，一部电话初装费三千多，普通人根本装不起。但凡来排队的，不是单位办公用的，就是做生意的个体户。
夏文瑾排到第三个的时候，前面起了争执。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窗口拍桌子，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的：“你们这叫什么效率？申请了两个月，到现在连根线都没拉过来。”
窗口里的姑娘缩着脖子解释：“顾同志，线路紧张，要排期的……”
“排期排到什么时候？我那边工程等着用电话联络，耽误一天损失多少你算过没有？”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小声劝：“顾哥，算了，回去找所长说。”
灰夹克转身要走，步子迈得急，肩膀直接撞上了夏文瑾的胳膊，把她手里的缴费单撞掉了。
单子飘到地上，夏文瑾弯腰去捡。
灰夹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出门了。
“哎——”后面排队的大妈替她鸣不平，“这人也太没礼貌了。”
夏文瑾把单子拍干净灰，没吭声。她多看了那男人的背影一眼——四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矮，走路带风。脾气不好，但不是无理取闹那种，是真有事着急。
交完费出来，她绕去邮电局侧面的公告栏看了一圈。公告栏上贴着一张通知：关于我市开展移动通信试点业务的公告。
大哥大。
这三个字钻进夏文瑾脑子里的时候，三十年后的记忆跟着涌上来。
九十年代初，大哥大是身份象征，一台两万多块，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后来模拟信号换数字信号，寻呼机、小灵通、直板手机……一茬接一茬地换。每一茬换的时候，通信设备经销商赚得盆满钵满。
上辈子她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一辈子，连BP机都没自己掏钱买过。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把通知上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记在脑子里，转身走了。
三天后，建材市场对面新开了一家饭馆，叫“福满楼”，开业当天放了二十挂鞭炮，震得半条街都在看。夏文瑾没去凑热闹，倒是下午送货回来的路上被人叫住了。
“你是鸿运彩电的夏文瑾吧？”
回头一看——邮电局那天的灰夹克。
今天没穿灰夹克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里面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整齐齐的。站在福满楼门口，手里拎着个黑皮公文包。
“我是。你是？”
“我姓顾，顾衡。”男人停顿了一下，“前几天在邮电局，撞了你，实在抱歉。”
夏文瑾上下打量了他一秒。这人专门来道歉的？还是巧合？
“没事，又没撞坏。”
“不是——”顾衡把公文包换了只手拎，“我听说你们卖彩电，价格比百货大楼低？我有个工程队，十几号人住在工地，想买两台小彩电放活动室，你这边能谈吗？”
生意上门了。
“能谈。”夏文瑾干脆，“你要什么尺寸，什么价位，我回去列个单子，明天给你。”
顾衡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夏文瑾接过来扫了一眼——顾衡，宏达通信工程公司，经理。底下一行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