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您不让我进去坐坐？”
“没地方坐。”
“那……这东西我放这儿？”
“不用。拿回去。”
沈秀梅的笑容挂不住了。她把塑料袋换了只手拎，声音拔高了一度：“阿姨，我好心好意来看看立冬，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夏文瑾从门框上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
她比沈秀梅高半个头，站近了之后，沈秀梅不得不微仰头看她。
”我儿子结婚了，家里有老婆有孩子。你一个单身女同志，大下午跑人家里来送营养品——你说什么意思？“
沈秀梅的脸涨红了。
”阿姨您——“
”我什么？“
”您误会了！我跟立冬就是同事关系——“
”同事关系好。“夏文瑾一把抓住塑料袋，从沈秀梅手里拽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罐麦乳精，一包红枣，还有一盒蛋卷。
”同事关系送麦乳精？你们厂长生病你送过没有？“
沈秀梅说不出话来。
夏文瑾把塑料袋往她怀里一塞，力道不轻不重，沈秀梅退了两步。
”门在那边，自己找得到吧？“
”你——“
”再说一句，我喊邻居来认你的脸。城南这一片住的都是老街坊，传起闲话来比广播喇叭快。你想出名，我成全你。“
沈秀梅的脸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抱着塑料袋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了一句：”阿姨，有些事您拦不住。“
夏文瑾哦了一声：”走好，不送。“
院门摔上了。
胡丽丽从里屋出来，抱着刚醒的琴琴，脸色发白。
”妈……那个女的就是——“
”嗯。“
”她……“
”别想了。“夏文瑾接过琴，往她嘴里塞了个磨牙棒，”该来的总会来。咱们有准备。“
胡丽点了点头，但手指一直在抖。
当天晚上，陈立冬回来了。
脚步声从巷子口一路响过来，推门的时候，门在门框上碰了两下才推开——他喝了酒。
夏文瑾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没开灯。
陈立冬进来的时候被黑暗晃了一下，伸手摸灯绳。啪地一声，灯泡亮了，泛黄的光把夏文瑾的脸照得清楚楚。
”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陈立冬的酒意明显退了三分，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被逮到的小学生。
”妈，我……今天厂里有应酬——“
”立冬。“夏文瑾打断他，”坐。“
陈立冬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对面的凳子上。
”今天下午沈秀梅来过了。“
陈立冬的身体僵了一瞬。
”她来干什么？“
”你问我？“
陈立冬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老布鞋，塌了后帮，左脚那只有个破洞。他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妈，秀梅她……“
”她什么？“
”她怀了。“
夏文瑾早就知道。上辈子就是这三个字把全家炸了个粉碎。但知道归知道，亲耳听到的那一刻，胸口还是堵了一下。
不是为陈立冬心疼。是为上辈子的自己——当年听到这话的时候，她差点没背过气去。
”所以呢？“
”妈，那是陈家的骨血。“
”你有老婆，有闺女。琴琴不是陈家的骨血？“
”琴琴是闺女——“
”闺女不是人？“
陈立冬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夏文瑾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立冬，我问你一句话。你想好了再回答。“
”什么？“
”你选哪边？“
陈立冬不说话。
”你要是选那边的，明天就去办离婚手续。净身出户，这个家里的东西，一根针都不归你。要是选这边的——把外面那个处理干净，从今往后老实实过日子。“
”妈，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为难你？“夏文瑾冷笑了一声，”你在外面养女人养出了肚子，回来跟你妈说为难？你脸呢？“
陈立冬整个人缩在凳子上，像根被霜打蔫了的葱。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站起来，没看夏文瑾的眼睛，只说了句：”妈，容我想。“
然后走了。
又是一个不回家的夜晚。
夏文瑾站在堂屋里，灯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忽明忽暗。她攥了拳头，慢慢松开。
上辈子，她等了。等陈立冬想清楚，等了三个月，等到沈秀梅肚子大起来，等到木已成舟。
这辈子不等了。
第二天一早，夏文瑾去了居委会。
离婚这件事，在1989年的城南，比杀人放火还炸锅。
夏文瑾在居委会一开口，赵大妈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你儿媳妇要离婚？“
”对。“
”立冬那么好的条件，正式工——“
”赵大妈，我来是问手续怎么办，不是来听劝的。“
赵大妈把嘴闭上了。
手续倒不复杂。双方同意的话，到民政局填个表就完事。问题在于——陈立冬不回来。
夏文瑾连着找了他三天，厂里说他出差，宿舍里没人，沈秀梅那儿她不想去。到了第四天，陈立冬自己上门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他大伯、二叔、姑妈，加上沈秀梅的表姐——一个在居委会当干事的胖女人。
浩荡荡五个人，把小院站得满满当。
大伯陈建国六十多了，退休老工人，自恃辈分最高，坐下就端起了架子：”文瑾，你这是闹什么？“
二叔陈建设矮胖，嗓门大：”是啊嫂子，立冬好的怎么闹离婚？“
姑妈陈翠兰最难缠，指着胡丽丽：”你一个当媳妇的，不好伺候男人，家都管不住——“
夏文瑾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等他们吵完了。
五个人你一嘴我一嘴，车轱辘话翻来覆去，中心思想就一个——陈立冬没错，家不能散。
等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夏文瑾才开口。
”说完了？“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好，那我说两句。“夏文瑾站起来，”第一，离婚不是丽闹的，是我主张的。你们有意见，冲我来。“
陈翠兰刚要开口，被夏文瑾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第二，你们知道为什么要离婚吗？立冬跟你们说了吗？“
陈建国皱眉：”立冬说你们逼他——“
”逼他？“夏文瑾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陈立冬，”立冬，你跟你大伯说，沈秀梅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院子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