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在外面待够了，又开始想起家里的好处——或者说，想起家里有人给他洗衣做饭。他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拎了只烧鸡，油纸包着，还冒热气。
”丽丽，吃饭没？给你买了烧鸡。“
胡丽丽坐在堂屋缝琴的棉裤，头也没抬。
”不饿。“
陈立冬碰了个软钉子，笑容僵了一下，但没发作。他把烧鸡放桌上，又说：”这几天厂里忙，加班——“
”你忙你的。“胡丽丽把线头咬断，依然没抬头。
陈立冬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讨好转成困惑再转成不耐。三个阶段用了不到十秒钟。
”你什么意思？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摆什么脸色？“
胡丽丽终于抬头了。她看了陈立冬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真正正的什么都没有。
”我没摆脸色。烧鸡你自己吃，我缝完这个还要哄琴琴睡觉。“
陈立冬呆了一下。
他不习惯这个。他习惯的胡丽丽要么生气要么哭，要么赌气要么服软——总之有反应。眼前这个像在跟陌生人说话的胡丽丽，让他摸不着头脑。
”丽丽，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你——“
”行了。“
这个声音从里屋传出来。
夏文瑾从门帘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给琴琴热的米糊，还在搅。
”大晚上的嚷什么？琴琴刚睡着。“
陈立冬看见他妈就来气：”妈，你看丽丽什么态度？我买了烧鸡回来，她理都不理我——“
”那你这几天去哪了？“
”厂里加班——“
”加班加到红旗旅社去了？“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不对，不能用这个词。准确地说——陈立冬的脸在两秒之内变了三个颜色。
白。红。再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么你心里清楚。“夏文瑾把碗放在桌上，”你在红旗旅社开房，一个月七次，跟肉联厂的会计沈秀梅。你要不要我把房间号也报一遍？“
陈立冬后退了一步。
他的嘴开了又合，了又开，活像岸上的鱼。
”谁、跟你们说的——“
”没人说。“夏文瑾指了指桌上的烧鸡，”倒是这只鸡，你拿什么钱买的？你工资月底才发，上个月的钱月头就花完了。沈秀梅给你的？“
这一刀精准地捅在了陈立冬的软肋上。
他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整我是不是？“陈立冬的嗓门拔高了八度，”一个两的，有完没完？我在外面干什么，用得着你们管？“
”你在外面养女人，丢的是这个家的脸。“
”什么养女人？我跟秀梅——那是——“陈立冬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他发现自己没法把那个理由说出口。因为没有任何理由能说得通。
胡丽丽从头到尾没吭声。她把缝好的棉裤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陈立冬看里屋的门，又看看夏文瑾。
”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说过，男人在外面应酬是正常的——“
”我以前瞎了眼。“夏文瑾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现在眼睛好了。你要是还想在这个家待着，就把沈秀梅断干净。断不了——就别回来了。“
陈立冬盯着他妈看了五秒钟。
他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但他不敢动手——上次的教训还记着，这老太打人是真打。
”行！不回来就不回来！“
摔门。
走了。
烧鸡的油渗透了油纸，洇在桌面上，一摊。
里屋的门打开了，胡丽丽探出头来，看了看空荡荡的堂屋，又看了看那只烧鸡。
”妈，鸡怎么办？“
”吃啊。花他的钱买的，不吃白不吃。“夏文瑾已经去厨房拿筷子了。
胡丽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那种哭完之后的笑，带着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松快。像是背了几年的石头突然卸了下来。
”妈，你真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像个人了。“
夏文瑾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夹起一只鸡腿递给胡丽丽。
”吃你的。“
陈立冬走后，再没回来。
他托工友传话，说厂里安排出差，去省城学习半个月。夏文瑾听完就笑了——肉联厂杀猪的去省城学什么？学猪的一百种死法？
胡丽丽不问了。该问的不该问的，她都有了答案。证据在铁皮箱里锁着，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听夏文瑾安排。
日子反而过得顺畅起来。
没有陈立冬在家碍眼，胡丽丽下班回来就帮着带琴，婆媳两个关系竟比从前十年都好。
夏文瑾腾出手来，全扑在了鸿运彩电的生意上。
她那套”主动出击“的法子很快见了效。通过刘瘸子的装修渠道，第一周就接到三个意向客户——两家结婚的，一家搬新楼的。
但真正上门谈的时候，夏文瑾发现了问题。
三家客户，两家嫌贵。
不是嫌鸿运彩电的价格贵——这年头一台14寸黑白电视四百来块，跟百货大楼差不多。他们嫌的是”电视“这个东西本身贵。
四百块。一个双职工家庭攒小半年的工资。
夏文瑾坐在客户家里，看着对面小两口面相觑的样子，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定位错了。
准确地说，是魏大壮的定位从一开始就错了。
14寸黑白电视，四百块。对普通工人家庭来说，这是大件。买之前要合计半年，买之后要心疼半年。这种客户决策周期长，价格敏感度高，你便宜十块他还想便宜二十块。
但是——
21寸彩电呢？一千二起步的那种？
买得起21寸彩电的人，在不在乎那几十块差价？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面子、是服务、是别人家有我也得有。
这类人是谁？单位领导，个体户，双职工里收入靠前的。
这帮人去哪儿买电视？百货大楼。因为百货大楼有面子，有牌子。他们不会跑到建材市场来买——觉得掉价。
那怎么让他们来？
不用他们来。送上门去。
夏文瑾当天晚上把本子摊开，算了一笔账。
14寸黑白电视，进价340，卖价410，毛利70。扣掉运输成本、杨师傅的售后费用、刘瘸子的渠道费，一台净赚不到40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