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但仅是承认这一点，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苏羽咬住嘴唇，再次蓄满的泪水在眼眶里迟迟没有落下。
她似乎还不习惯这样直白地袒露对自己过去的感受。
神情里有害怕，有迟疑，但是……也有一种终于不必再继续忍耐的茫然。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忽然发现，并没有责骂会砸在她的身上。
这里不会有人说她不懂事，不会有人斥责她身在福中不知福，也不会有人逼她把刚才那句话咽回去。
顾风仍旧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失望，只有心疼和一丝欣慰。
于是，那句被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不快乐，像是在密不透风的墙壁上凿开了一道裂缝。
起初只有一丝微弱的光透进来。
紧接着，裂缝越来越长，越来越宽。
那些被她藏起来的委屈、疼痛与渴望，终于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苏羽忽然发现，说出真实的感受并没有那么可怕。
恰恰相反，她竟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是有人替她解开了缠在身上多年的绳索，又像是溺水太久的人终于挣出水面，第一次不必顾忌任何人的脸色，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
原来承认过去很疼，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
原来不再替伤害自己的人寻找借口，是这样的轻松。
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愿意站到小时候的自己这边了。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她无所适从，却又美妙得让她舍不得放开。
苏羽又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快乐，我一点都不快乐！”
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楚了一些。
泪水终于越过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不想再忍了，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慌乱地擦掉，像是在掩饰自己从未哭过。
因为这些眼泪原本就该为那个委屈了太久的自己流一次。
“我从来没有觉得快乐过！”
“我每天都在想，我要再听话一点，再懂事一点。”
“只要我做得足够好，他们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一点？”
“可是没有。”
苏羽抓着顾风衣服的手越来越紧，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情绪彻底决堤。
“我考得好，他们说这是应该的。”
“考得不好，他们就问我为什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我努力工作，把工资交出去，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累不累，只会问我这个月为什么比上个月少。”
“我生病的时候不敢说，难受的时候也不敢哭。”
“我怕他们嫌我麻烦，怕别人说我娇气，怕所有人都觉得我不懂事。”
“可我真的很难受，没有人在乎我。”
苏羽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断断续续，每一句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剥下来的。
“我也想有人夸夸我。”
“不是因为我有多少钱，也不是因为我替谁做了什么。”
“我只是想听见有人告诉我，已经很努力了，做得很好。”
“我也想有人在我难过的时候抱抱我，不要一开口就说别人比我更辛苦，不要告诉我这点小事没什么好哭的。”
“我想累了就休息，疼了就说疼，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用装得很开心。”
“我也想偶尔任性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不害怕谁会失望，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我想有人问问我，今天过得好不好，饭有没有吃饱，晚上一个人回家会不会害怕。”
“我想回家的时候，不用先站在门口猜里面人今天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我想买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不用因为花了钱，就愧疚好几天。”
“我想被人放在心上。”
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我没有想要很多，真的没有。”
“我只是……也想被好好爱一次。”
顾风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堵了几次。
苏羽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
她只是想在付出以后得到一句肯定，在遍体鳞伤的时候得到一个拥抱，在独自撑不下去的时候，有人愿意牵住她的手。
这些对许多人而言再寻常不过的温柔，她却等了整整二十多年。
顾风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他护住她的后脑，让她不必抬头，也不必遮掩此刻狼狈的模样，只管靠在他怀中，痛痛快快地哭。
“那就哭出来。”
“以前没来得及哭的，今天都哭出来。”
“在风哥这里没有人会嫌你烦，也没有人会说你矫情。”
“你难过就是难过，疼就是疼，想要哭也不需要先得到谁的允许。”
苏羽埋在他胸前，眼泪很快洇湿了那一小片衣料。
顾风像是毫无察觉，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
“苏羽，听清楚，你已经很努力了。”
“这些年，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受了那么多委屈，还能长成现在这样温柔、善良的人，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不是你做得不够好，是以前没有人认真看见你的好。”
“不是你不值得被爱，是那些人根本没想过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