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737章 小西行长!(1 / 1)

临津江的水比李成梁预想的要浅。

前锋营趟过江面的时候,水才没过马腹,江底的石头硌得战马直打响鼻。

李成梁骑在马上站在南岸高坡,看着八千人马像一条黑色长蛇蜿蜒穿过江面,目光落在对岸那片烧焦的村庄废墟上。

房梁塌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断茬,墙根底下歪着两具尸体,已经发胀,苍蝇绕着嗡嗡转。

“总兵。”

亲兵队长策马过来,压着声音,“前锋已经过江,对岸没有倭寇伏兵。但斥候发现了脚印,很多,朝南去的。”

李成梁没接话,目光扫过那片废墟后面的山梁。

山梁不高,树也不密,要是藏人,最多藏个三五百。

“什么时候的脚印?”

“斥候说,最多两天。”

两天。

李成梁在心里算了一下。

从义州出发到现在,第四天,比预计的快了一天。

倭寇主力在忠清道,离这儿还有近两百里地。

但两天前有倭寇从这过,说明他们的前哨已经推到临津江以北了。

比李昖信里说的要快。

李成梁夹了一下马腹,战马踏进江水。

冰凉的江水漫上靴面,他没在意,催马上了对岸。

过江之后的路变了。

不再是义州到开城那段还算完整的官道,而是一片接一片被踩烂的泥地。

道旁的田全荒了,秧苗倒在泥里,没人收。

偶尔能看见几个朝鲜百姓的身影,远远蹲在山坡上,一看到大队人马就往林子里钻。

副将赶上来,跟在他马侧。

“总兵,前面三十里就是坡州。朝鲜那边派了个接应的官员,说是坡州牧使,在城外等着。”

“牧使?”

李成梁嘴角动了一下。“城还在?”

副将摇头。

“城墙破了两面,倭寇来过一趟,抢完就走了。现在城里没几个人。”

“那他等在那儿干什么?”

副将没答上来。

李成梁也没指望他答。

催马往前走了半里地,忽然勒住缰绳。

路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面旗,插在泥里,已经歪了。

旗面被撕去大半,剩下的布条上还能看见半个字——“庆”。

庆尚道的军旗。

李成梁盯着那面烂旗看了几息,什么都没说,打马继续走。

到坡州城外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所谓的城,已经不能叫城。

南面和西面的城墙塌了两段大豁口,豁口边上的砖石散了一地,城门还挂着,但只剩一扇,另一扇不知道去了哪里。

城墙根底下搭了几个草棚,几十个朝鲜兵丁蹲在棚子里,兵器堆在地上,盔甲都没穿齐整,有几个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脚底板全是泥。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朝鲜人站在城门口,身边跟着两个随从。

看见李成梁的旗号,三个人小跑着迎上来。

那官员跑到李成梁马前,弯腰行了个大礼。

嘴里说的是朝鲜话,叽里呱啦一大串。

“说什么?”

李成梁看向身边的通译。

通译听了一会儿,说:“他说他是坡州牧使金应瑞,奉命在此迎接天兵。说倭寇三天前派了一支先遣队到坡州以南二十里的地方扎了营,大约两千人。”

“两千人?”李成梁眯起眼。

通译又跟金应瑞说了几句,金应瑞回答的时候,手一直在比划,指着南边。

通译转过来说:“他说是探马回报的数,不一定准。但至少有一千五以上,打的是小西行长的旗号。”

小西行长。

李成梁听过这个名字。

京师兵部送来的文书里提过,倭寇入侵的先锋大将,第一个打进釜山的就是他。

“他们扎营的地方,地形什么样?”

金应瑞听完通译的话,想了想,蹲在地上,拿手指在泥里划。

划了个弯弯曲曲的线,又在线旁边戳了几个点。

“他说,南边二十里有条河,叫碧蹄河,河南岸有个馆驿叫碧蹄馆。倭寇就扎在碧蹄馆一带,背靠河,两侧是矮丘。”

背靠河,两侧矮丘。

李成梁没有下马,就在马上俯身看那几道划痕。

泥里画的当然看不出什么精确地形,但大致格局能猜到——倭寇选了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背后有水路,两翼有遮挡。

不算蠢。

“他们有没有往北派斥候?”

金应瑞点头,又比划了一通。

通译说:“他说倭寇的斥候这两天一直在坡州附近活动,昨天还抓了两个朝鲜探马。”

李成梁直起腰,目光扫过坡州那几十个蹲在草棚里的朝鲜兵。

这帮人连自己的探马都护不住,还打什么仗。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对副将道:“传令,全军在坡州城外扎营。前锋营和左营今晚不卸甲,轮值警戒。派三队斥候,分三路往南探,二十里之内的地形、水源、道路、村落,全给我摸清楚。天亮之前回报。”

副将领命去了。

李成梁翻身下马,踩在坡州城外的泥地上。

靴底碾过一块碎砖,发出咔嚓一声。

金应瑞还站在旁边,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又说了一串话。

通译说:“他问总兵大人,要不要进城歇息?城里还有几间完好的房子。”

“不用。”

李成梁看了他一眼。“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金应瑞听完翻译,伸出五根手指,又补了几句。

“他说,原来有五百守军,倭寇来了之后跑了大半,现在还剩七十三个。”

七十三个。

五百人的守军,跑得只剩零头。

李成梁没搭理他了,大步往营地方向走。

亲兵牵着马跟在后面。

扎营的动作很快。

八千辽东铁骑是李成梁一手带出来的兵,安营扎寨的规矩刻在骨头里。

不到半个时辰,营盘已经立起来了。

壕沟、拒马、岗哨,一样不少。

中军帐支好之后,李成梁第一件事是把舆图铺开。

他让通译把金应瑞叫进来,让他在舆图上指出碧蹄馆的精确位置,以及倭寇扎营的范围。

金应瑞指了半天,手指抖得厉害,最后在舆图上一个弯曲河道旁边点了几下。

李成梁盯着那个位置,手指在舆图上沿河道划了一遍。

碧蹄河从东往西流,河面不宽,但两岸是缓坡,骑兵冲锋不好展开。

碧蹄馆在河南岸的台地上,地势比北岸高出一截。

倭寇占着高处。

他的手指移到碧蹄馆东西两侧。

矮丘不高,但足够藏人。

如果正面强攻,倭寇从两翼包抄,八千人能打,但会打成添油战。

李成梁不喜欢添油战。

“碧蹄河上游有没有浅滩?”他问。

金应瑞摇头,又点头,说了一通。

通译说:“他说上游五里处有个渡口,水浅,能过马,但那边有没有倭寇他不清楚。”

李成梁把手指点在那个渡口的大致位置上,没说话。

帐外传来脚步声,前锋营的千总掀帘进来。

“总兵,南面十里处发现倭寇游骑,三骑,看见咱们的斥候就跑了。”

李成梁抬起头。“追上了没有?”

“追了一个,另外两个跑了。”

“活口?”

“活的。砍了条腿,没死。”

李成梁站起身。

“带过来。”

那个倭寇被两个辽东兵架着拖进帐里,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用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

人已经半昏迷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李成梁蹲下来,看着这个倭寇。

个头不高,穿着轻甲,腰间挂着的刀鞘还在,刀没了。

“泼醒他。”

一瓢冷水浇下去,倭寇猛地睁开眼,嘴里呜哇乱叫。

通译换了日语问话。问了几遍,那倭寇才断断续续地答,声音虚得快听不见。

通译边听边转述:“他是小西行长手下的足轻,碧蹄馆的驻军有一千八百人。小西行长本人不在碧蹄馆,回汉城方向去了,留了一个叫松浦的武将守营。”

“粮草呢?”

又问了几句。

“他说粮草从釜山运上来的,碧蹄馆存了大约十天的口粮。”

十天的口粮,一千八百人。

李成梁站起身,走回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碧蹄馆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目光顺着河道往上游移,停在那个渡口上。

主将不在,留守武将,一千八百人,十天粮草,背靠河扎营。

帐里没人说话,都看着他。

李成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锋营、左营,明天寅时出发,走上游渡口绕到碧蹄馆南面。右营和中军跟我走正面。”

副将张了张嘴。

“总兵,分兵——”

李成梁扭头看他,目光压过去。

副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李成梁转过身,手指在舆图上那条碧蹄河上重重一划,指甲刮过纸面,留下一道白痕。

“寅时之前,所有人吃饱。”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舆图上碧蹄馆三个字上。

“天亮之前渡河,天亮之后,我要看见碧蹄馆上面飘的是大明的旗。”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外面的篝火映在舆图上,碧蹄馆三个字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上一章 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