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压着浪，从五里外传过来。
戚继光放下千里镜，转身走向船尾。
船上的火器手已经就位了，佛郎机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港口方向。
周大柱蹲在最右边那门炮旁边，手里攥着火绳，盯着海面。
“传令。”戚继光的声音很平，“第一队左翼展开，第三队右翼包抄，旗舰居中压阵。倭寇船靠近到三百步再开炮，打船身，别浪费火药。”
陈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令旗升起来，红的、黄的，在风里啪啪作响。
船队开始动了，左右两翼的船缓缓散开，像张开的两只翅膀。
倭寇的关船还在往前冲。
十二条船排成一列，船头挂着黑色的旗，旗上画着三道白纹。
船桨整齐地拍打着水面，激起一片白沫。
船上的倭兵站在船舷边，手里握着刀，刀身在阳光下晃得刺眼。
戚继光站在船尾，手搭在舵杆上。
距离五里。
四里。
三里半。
倭寇船队没有减速，鼓声越来越密。
“侯爷。”陈璘走过来，压低声音，“他们不怕炮？”
“怕也得冲。”戚继光看了一眼港口方向，“粮道断了，他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打赢我们，要么饿死在城里。”
陈璘喉结滚了一下，不吭声了。
三里。
戚继光抬起手。
船上的火器手全站起来了，手里的火绳冒着烟。
周大柱半跪在炮位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前方的倭船。
两里半。
倭寇船队开始散开了。
十二条船分成三组，每组四条，呈品字形排开。
领头那条船上站着个人，穿着黑甲，手里举着把长刀。
那人喊了一嗓子，声音传不清，但船上的倭兵齐声吼了回去。
吼声像浪一样，一波接一波。
两里。
戚继光的手落下来。
“放！”
火炮齐鸣。
炮口喷出火光，烟雾瞬间笼罩了甲板。
炮弹呼啸着飞出去，砸进倭寇的船队里。
第一轮打偏了两发，剩下的全中。
领头那条关船的船身被砸出个窟窿，木屑炸开，几个倭兵被炮弹掀翻，从船舷上栽进海里。
但船没停。
倭寇的船队冲得更快了。
船桨拍水的节奏加快，鼓声也跟着急促起来。
船上的倭兵没有退，反而往船头挤，握刀的手举得更高。
“再装。”
戚继光的声音没有起伏。
火器手手忙脚乱地装填，炮管烫得发红，倒进去的火药冒出白烟。
一里半。
倭寇船队已经能看清了。
船头那些倭兵脸上涂着白粉，眼窝涂成黑的，像鬼一样。
他们嘴里喊着什么，声音嘶哑，听不懂，但能听出那股子疯劲。
一里。
“放！”
第二轮炮击。
这次打得准。
五条倭船中弹，其中一条船的桅杆被炸断了，船帆砸下来，压住了半边甲板。
船上的倭兵被压在下面，手脚乱蹬，但船还在往前冲。
“准备接舷。”
戚继光转身走向船头，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船上的士兵全动了。
弓箭手站到船舷边，长矛手蹲在后面，刀盾手压住阵脚。
八百步。
倭寇船队已经冲到跟前了。
领头那条船的船头对准了旗舰，船上那个黑甲倭将举着长刀，指向戚继光的方向。
“八嘎！”
倭兵齐声吼，声音像炸雷。
六百步。
弓箭手开始放箭。
箭矢像雨一样泼过去，射进倭寇的船队里。
倭兵纷纷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前冲，根本不停。
四百步。
倭寇船上也开始放箭了。
箭矢射过来，钉在明军船的船舷上，叮叮当当一片响。
有士兵中箭，惨叫着倒下去，血溅了一甲板。
三百步。
“炮，再打！”
第三轮炮击。
这次是近距离，炮弹几乎贴着海面飞过去。
两条倭船被打穿了船身，海水涌进去，船开始下沉。
船上的倭兵不跳海，还在往前冲，直到船身彻底没入水中。
剩下的十条倭船冲过来了。
“接舷！”
船与船撞在一起，木头碎裂的声音震得人耳朵疼。
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站不稳的士兵摔倒了一片。
倭兵跳过来了。
第一个跳过来的是个矮个子，光着上身，胸口纹着条黑蛇。
他手里握着两把短刀，落地的瞬间就扑向最近的明军士兵。
那士兵还没站稳，刀已经砍过来了。
他侧身一躲，刀划过肩膀，带下一片血肉。
他惨叫一声，手里的长矛捅过去，矮个子倭兵一歪身，刀反手一挥，割开了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洒了半边甲板。
更多的倭兵跳过来了。
他们像疯了一样，不管不顾地往人堆里冲。
有人被长矛捅穿了胸口，还挥刀砍倒了两个明军士兵才倒下。
有人腿被砍断了，跪在地上还在挥刀，直到被刀盾手砍掉脑袋。
戚继光拔刀了。
他冲进人群里，刀起刀落，砍翻了三个倭兵。
刀刃上沾满了血，黏糊糊的，握起来滑手。
旁边一个倭兵扑过来，刀直奔他脖子。
戚继光一低头，刀贴着头皮掠过去，他顺势一刀砍在那倭兵的腰上。
倭兵惨叫着倒下，肠子流了一地。
甲板上全是血。
脚下滑得站不稳，空气里全是血腥味，混着烧焦的火药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杀！”
明军士兵吼着冲上去。
长矛、刀、盾牌，全用上了。
倭兵悍不畏死，明军士兵也不退。
两边挤在一起，砍、捅、撞，船身摇晃得厉害，有人站不稳掉进海里，浪一卷，人就不见了。
陈璘砍翻了一个倭兵，回头看见戚继光。
“侯爷，船尾！”
戚继光转头，看见船尾那边又有三条倭船靠过来了。
船上的倭兵已经架起了跳板，准备往这边冲。
“第三队，压上去！”
令旗升起来，右翼的明军船队冲过来了。
船头的撞角狠狠撞进倭船的船身，木头炸裂，倭船被撞得侧翻，船上的倭兵全掉进海里。
但倭兵没放弃。
他们在水里游，游到明军的船边，抓住船舷往上爬。
有人爬上来了，浑身湿透，握着刀就往甲板上冲。
周大柱扔掉火绳，抄起一把长矛，捅翻了两个刚爬上来的倭兵。
他喘着粗气，汗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自己的。
“妈的，真不怕死。”
旁边一个火器手被倭兵砍倒了，肚子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
他还没死，躺在地上抽搐，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周大柱咬着牙，一矛捅进那倭兵的胸口。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条倭船沉了。
船上的倭兵全死了，没有一个投降，也没有一个逃跑。
他们要么死在明军的刀下，要么沉进海里，连尸体都没剩几具。
海面上浮着碎木板、破船帆，还有尸体。
血把海水染红了一片，腥味随着海风飘过来。
戚继光站在船头，刀还握在手里。
刀刃上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黏稠。
他低头看了一眼甲板，到处都是尸体。
明军的，倭寇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陈璘走过来，脸上有道血口子，还在流血。
“侯爷，清点完了。”
戚继光看着他。
“我们死了八十三人，伤一百二十一人。”
陈璘顿了顿，声音发紧，“倭寇那边，全灭，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戚继光不说话，转头看向釜山港的方向。
港口那边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城楼上的红旗还挂着，但没人动。
“这批倭寇，不简单。”
戚继光把刀插回鞘里，“悍不畏死，打法也狠。要不是咱们船多，火炮够，今天还真不好说。”
陈璘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侯爷，接下来呢？”
“封港。”
戚继光转身往船舱走，“一条船都别放进去，也别放出来。倭寇粮尽之前，咱们就在这儿耗着。”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
“把死了的兄弟好好收殓。”
陈璘应了一声。
戚继光走进船舱，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甲板。
夕阳照在海面上，血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