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队列在树林里穿行,火把照得林间枝影晃动。
戚继光骑在马上,眯着眼看前方那条山路。
路面很窄,两侧都是密林,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
副将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侯爷,前方李三儿回报,倭寇走得极快,咱们的探子只能远远吊着,追不上。”
戚继光勒住马缰。
追不上?
他打了七年倭寇,从浙江到福建,从福建到蓟州,从来没见过倭寇能跑得这么快。
釜山城里至少五百人,还有伤兵,还要带粮草辎重,这种情况下居然能把明军的探子甩开。
“倭寇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沿着山路一直往深山里去。”
副将顿了顿,“李三儿说,倭寇队列整齐,行军速度极快,像是提前演练过一样。”
戚继光手指敲了敲马鞍。
提前演练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光被树冠遮得零零碎碎。
这个倭寇头子不简单。
撤退撤得这么利索,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准备,甚至可能在明军攻城之前就已经规划好了撤退路线。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务必在天亮前咬住倭寇的尾巴。”
副将拱手,转身离开。
队伍开始提速,脚步声在林间回响。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呼哨。
戚继光抬起手,队伍停下。
一个探子从林子里钻出来,单膝跪下:“侯爷,前方三里处,倭寇留下了人。”
“多少人?”
“看不清,但人数不少,至少几百。他们没走,守在路口那边。”
戚继光翻身下马,走到探子身边:“地形如何?”
“前面有个山坳,两侧都是陡坡,只有中间那条路能过。倭寇就守在山坳里,摆开了阵势。”
戚继光沉默了一会儿。
留人断后。
他扭头看着身后那些士兵,这些人跟着他打了多年仗,都是精锐。
但倭寇能在这种时候留下几百人断后,说明这几百人不是普通士兵。
“侯爷,要不要绕路?”
副将走过来,指着地图,“这边有条小路,虽然远一点,但能避开倭寇的阻击。”
“不绕。”
戚继光摇头,“绕路要多走一个时辰,倭寇主力早就跑远了。咱们必须从正面打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片黑漆漆的林子。
“传令,全军结阵,准备进攻。告诉弟兄们,倭寇是困兽,但困兽最凶。打的时候别急,稳扎稳打。”
副将拱手,转身去传令。
明军开始调整队形,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中,弓箭手在后。
火把一排排举起来,照得林间亮如白昼。
戚继光站在队列前,握紧了腰间的长刀。
“进攻。”
队列开始移动,脚步声整齐划一。
走了不到半里,前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那声音不像人声,更像野兽的咆哮。
紧接着,黑暗中冲出一排黑影。
那些黑影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冲到了明军阵前。
盾牌手举起盾牌,长枪手刺出长枪。
但那些黑影根本不躲,直接撞上盾牌,用刀砍、用身体撞,硬生生把盾牌阵撕开了一道口子。
戚继光瞳孔一缩。
这些倭寇不要命了?
明军阵型开始混乱,有人被砍倒,有人后退。
“稳住!稳住阵型!”
副将大声喊着,挥舞着长刀冲上去。
但那些倭寇像疯了一样,根本不管身上的伤口,只要还能站着,就继续往前冲。
一个倭寇胸口被长枪刺穿,他抓住枪杆,硬生生往前走了两步,把刀砍进了明军士兵的肩膀里。
另一个倭寇被砍断了一条手臂,他捡起地上的刀,单手挥舞着继续冲锋。
戚继光从没见过这种打法。
沿海那些倭寇虽然凶狠,但还知道保命,会躲会退。
可眼前这些人,根本不把命当回事,就像一群野兽。
“这些人疯了。”
副将退到戚继光身边,脸上全是血,“侯爷,咱们伤亡太大,要不要先退?”
戚继光没说话,盯着前方那些倭寇。
这些人不是疯了。
他们是敢死队,是被选出来送死的。
他们知道自己活不了,所以才会这么拼命。
“不退。”
戚继光抽出长刀,“弓箭手上前,齐射。长枪手结阵,别跟他们肉搏。”
副将愣了一下,立刻转身去传令。
弓箭手冲上来,拉弓搭箭,一排排箭矢射出去。
倭寇倒下一片,但剩下的人继续往前冲。
长枪手结成方阵,用长枪把倭寇逼退。
戚继光站在阵前,看着那些倭寇一个接一个倒下。
这些人身上穿的盔甲很简陋,有些人甚至没穿盔甲,只穿了一件单衣。
但他们的眼神很可怕,没有恐惧,只有疯狂。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个倭寇倒下时,明军阵前已经躺了上百具尸体。
副将走过来,声音有些发颤:“侯爷,咱们伤亡了六十多人,重伤的还有三十多。”
戚继光没说话,走到一个倭寇尸体前,蹲下来。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左右,胸口被长枪捅穿,血已经流干了。
他手里还握着刀,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
戚继光伸手,合上了年轻人的眼睛。
六十多人。
他带的都是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结果被几百个倭寇挡住了半个时辰,还伤亡了六十多人。
这些倭寇的战斗力,比沿海那些倭寇强太多了。
“侯爷,咱们还追吗?”
副将问。
戚继光站起来,看着前方那条黑漆漆的山路。
倭寇主力肯定已经跑远了。
“不追了,进城!”
副将拱手,转身去传令。
戚继光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些倭寇尸体。
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拼命?
他打了七年倭寇,见过无数倭寇。
有些倭寇是为了钱,有些是为了活命,还有些是被逼无奈。
但眼前这些人不一样,他们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活命,他们像是为了某种信念。
什么样的信念,能让人这么不怕死?
他想起刚才那个年轻人,胸口被捅穿了还在往前冲。
那种眼神,他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那些为了保家卫国而战死的明军士兵。
难道这些倭寇,也把自己当成了为国而战的士兵?
戚继光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场仗就难打了。
一群不怕死的敌人,比一群怕死的敌人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