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剑荒冢广场上,
无论沧澜剑宫、东岳门,还是那些方才跟着起哄的宗门长老,此刻全都屏住呼吸,
谁能料到,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天阙巨擘,
今日竟一连现身两位。
天心八大家。
欲梦璃。
唐绯琥。
这两个名字单独拎出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中央祖域大半宗门谨言慎行。
如今两人同立万剑荒冢上空,气机相互交错,
一白一玄,整座广场都像被推入水底。
欲梦璃站在云端,指尖拨过腕间无垢琉璃念珠,白纱下的眸光温和依旧。
她轻声笑了笑。
“呵呵,刑律堂的步子,何时迈得这般稳了?”
那声音柔软,带着故人闲谈的亲近。
可落在众人耳中,却让不少宗主后背微微发凉。
唐绯琥手捧漆黑古尺,玄黑裁决司袍在风中微动,凸显高挑丰盈的身姿。
她垂眸看了欲梦璃一眼,
“百宗问剑归天心裁决所统辖,本尊身为裁决主事之一,自当巡视。”
话毕,唐绯琥的目光扫过全场。
那些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宗门高层,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
她看见躬身行礼的晏九歌。
这个自己最看重的弟子,似乎无垢剑心有痕。
唐绯琥视线缓缓转动,最后落在云辞身上。
月白长衫,神色温和。
看上去倒是很安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练气弟子,
在万剑荒冢内搅得满场风雨,差点让第一阶段的百宗问剑成为笑话。
更重要的是,居然能让晏九歌吃瘪。
唐绯琥眼底眸光闪动。
她倒要看看,此人到底藏了什么。
江太渊见唐绯琥看向云辞,心中顿时大定。
他一步踏出,拱手沉声道,
“唐尊者明察!此子在秘境中屠戮数百元婴,手段极其诡异!若说他仅为练气,天下谁人能信?”
“我沧澜剑宫首席江寒策死在此子手中,东岳门方重岳也陨于此子之手,其余各宗折损者更是不计其数。”
“恳请尊者彻查此子,还死去的各宗天骄一个公道!”
东岳门宗主也立刻上前。
“唐尊者,江宗主所言句句在理。秘境争锋,我等自然认得输赢,可此事太过荒诞。练气七层杀穿数百元婴,这等说法,实在难以服众。”
周围几家宗门高层纷纷附和。
“请唐尊者明断!”
“请天心裁决所明断!”
燕横波站在人群后方,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差点。
就差一点,太玄剑宗真要凭这一战踩着各宗尸骨扶摇直上了。
百宗问剑榜首,万剑荒冢断层第一,
再加上云辞这个练气屠元婴的怪物名声。
若此事彻底坐实,太玄剑宗未来百年必然声势暴涨。
长河剑派与太玄剑宗斗了这么多年,燕横波自然见不得玄微那老狐狸过得舒坦。
幸好。
唐绯琥来了!
玄微真君也明显察觉到气氛变了。
他微微眯眼,表面依旧儒雅随和,私下已经传音云辞,
“你跟唐尊者有旧怨?”
云辞站在沈知意身后,神态平静。
“宗主放心,我与唐尊者素未谋面。”
玄微刚要松一口气。
云辞又补了一句。
“只是稍微影响过她徒弟的道心。”
玄微:“……”
他沉默了,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云辞语气很诚恳。
“意外,都是意外。”
玄微呵了一声。
他信才怪。
唐绯琥听着各宗请愿,
她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漠然。
“有疑不决,律法难明。”
“净尘天阙立规万载,讲究证据确凿。”
“你们怀疑太玄剑宗弄虚作假,太玄剑宗坚称自家弟子清白。”
“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本尊帮你们解惑。”
欲梦璃轻轻拨弄腕间念珠,
“绯琥,你要如何解惑?”
“搜魂伤及根本,这可说不上公道。”
唐绯琥淡淡道,
“不搜魂。”
她将手中漆黑古尺向前一送。
嗡。
重明量天尺悬于半空。
尺身两端的重明双鸟仿佛活了过来,羽翼纹路亮起,
一股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广场。
“此尺能量天地万物,可测骨龄,可探本源,可鉴真实修为。”
唐绯琥看向太玄剑宗的方向,目光锁定云辞,
“你若心底无私,便站出来一测。”
“只要证明你确系练气修为,今日之事,天心裁决所保你平安无事。”
“若你隐瞒修为,动用邪法作弊……”
她停顿半息,语气森寒。
“按天阙铁律,当诛。”
当诛二字落下,
不少年轻弟子脸色发白。
江太渊等人顿时面色一喜。
只要云辞身上有一丝破绽,他就得死!
沈知意此刻回头看向云辞,
“云辞。”
“不必逞强。”
云辞看着她,笑了笑。
“师尊放心。”
“弟子心里有数。”
说话间,他眼底深处有赤红流光一闪即逝。
离火微明,照见虚实。
离卦,
明烛照影!
云辞看向了唐绯琥手中的量天尺。
顿时信息浮现。
【尺影照骨,太上问心,辨伪存真,无伤大雅。】
云辞心中一点悬着的念头缓缓落下。
无伤大雅。
量天尺能测骨龄,能探本源,能鉴修为,却照不穿九衰化凡劫最深处的枷锁。
也探不出八卦盘。
至于影皇刀……
云辞神念轻轻扫过袖中沉寂的刀意。
真魔早就缩得比谁都安静。
这老魔嘴上凶得很,真遇见天阙这种专门克魔的强者,藏气息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既然量天尺只会坐实自己实打实的练气七层,
那还有什么可怕?
更何况,欲梦璃就在旁边。
云辞从沈知意身后走出。
在无数神识,以及数十位化神的注视下,来到场中,
他朝唐绯琥拱手一礼,
“拜见唐尊者。”
“既然诸位前辈输了后心意难平,弟子愿受量天尺一测。”
“也好还我太玄剑宗一个清白。”
一句话出口,江太渊等人脸色铁青。
什么叫输了心意难平?
偏偏他姿态很低,带着受了委屈后顾全大局的坦然。
若单看这副模样,
倒显得各宗宗主仗势逼人、气量狭隘。
明尘躲在后方,双丫髻一晃一晃,小本子已经飞快翻开,
“云师兄从容应劫,大义凛然,身处化神威压之下仍仪态端方。”
“反观各宗老祖,面目狰狞,言辞激烈,疑似恼羞成怒,输不起之态跃然纸上。”
秦笙声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小师叔,写得好!”
明尘认真点头,
“我只是如实记录。”
……
场中,
唐绯琥深深看了云辞一眼。
此子面对化神威压,心跳、气息都平稳如初。
这份定力,甚至胜过不少宗门宿老。
怎么可能是练气。
“上前来。”
唐绯琥冷声吩咐。
云辞依言前行,在黑色法尺前站定。
欲梦璃则轻轻拨动念珠,白纱后的眼神在看到一旁有些无聊的铃后,也不再多言。
只见唐绯琥单手抬起,指尖叩击在量天尺端部的重明鸟图腾上。
“嗡——”
一声尖锐的金属颤鸣冲天而起。
两只镂空重明神鸟苏醒,虚影舒展双翼,在半空盘旋。
霎时间,一道道赤金神光从尺身垂落,将云辞笼罩其中。
唐绯琥漠然开口。
“量天三验。”
“第一验,骨龄。”
赤金神光流动,从云辞骨骼、血肉间拂过。
虚空中,一枚青翠光轮凝聚而出。
光轮之上刻度分明,一圈圈纹路不断亮起,最终稳稳停在四十九道纹路处。
“骨龄四十九!”
围观修士中,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确系当代年轻晚辈!”
“夺舍老怪的骨魂痕迹会有断层,此人骨相完整,魂骨相合,确实不存在伪装痕迹!”
江太渊脸色微沉。
但骨龄过关,并不代表全部过关。
真正关键还在后面。
唐绯琥继续道,
“第二验,神魂。”
重明鸟张口一团幽冷清辉。
清辉落下,直入云辞识海。
云辞识海深处,古朴八卦盘早已沉入混沌。
九衰劫的灰色封印层层交叠,将最核心的神魂力量与诸多隐秘牢牢锁住。
清辉扫过时,云辞能清晰感觉到一股冰冷法则掠过。
一息。
两息。
三息。
只是,虚空中浮现出一团澄澈的神魂光影。
光影干净,却也虚弱。
“这神魂波动……”
“比寻常筑基还弱?”
“可韧性很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无数次,又硬生生挺了下来。”
唐绯琥秀眉微皱。
这种神魂状态可很少见。
总量匮乏,近乎枯竭,可底层又坚韧得惊人。
唐绯琥没有立刻开口。
她再次叩击量天尺。
“第三验。”
“修为境界。”
此言一出,全场所有目光同时锁死在重明量天尺上。
这才是江太渊等人最关心的地方。
只要量天尺照出云辞隐藏修为,今日太玄剑宗就再无话可说。
重明量天尺悬浮云辞头顶。
玄色沿着周天经脉流转,
丈量丹田、灵海,以及灵根波动。
尺身上的九道刻度,从下至上依次显现。
第一道。
练气。
黑色尺面亮起浅白色灵光。
至于第二道,第三道,
死寂一片……
所有人瞳孔微微放大。
唐绯琥眼神也发生细微变化,她掌中法诀挥动,
尺面正中央,古老铭文自行演化。
一笔一画,昭告天地。
【练气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