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义》这部大戏的时间跨度,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太短。
以纣王在位、被各方势力推翻的整体历程来计算,前后统共不到四十年的光景。
而一切风波的真正起点,乃是在纣王七年的二月。
彼时北海袁福通率七十二路诸侯扯旗造反,闻仲太师领兵北征,朝廷主力被牵制在北方战场之上。
同年三月,纣王前往女娲宫进香,因见女娲圣像美貌而心生亵渎之意。
题下那首淫诗,引得女娲震怒。
随即派遣轩辕坟三妖——
九尾狐、玉石琵琶、雉鸡精。
潜入宫闱祸乱殷商江山。
这便是整场封神大战最初的引信,从那一刻起,各路棋子各归其位,命运的齿轮才开始隆隆转动。
纣王八年,八百诸侯朝商。
苏护反商之后被迫献女妲己入宫,九尾狐在半路吸去了妲己的魂魄,附身入宫。
自此开启了一代妖妃祸乱的序幕。
纣王九年,哪吒出世。
那个后来搅动东海、割骨还父的灵珠子降生在了陈塘关李靖的府邸。
纣王十年,姜子牙下山,入朝歌谋职未果,转而去西岐渭水垂钓,等待那个真正属于他的时机。
中间穿插着各种人事变迁与暗流涌动。
一直到纣王十六年,哪吒闹海、抽了东海龙太子敖丙的筋、被太乙真人救下又经莲花化身重塑肉身。
一系列震荡才算告一段落。
最终,纣王三十五年,武王伐纣大军兵临朝歌,纣王自焚于摘星楼,殷商六百年基业就此落幕。
满打满算,从剧情真正启动到终局收场,也不过三十余年。
而古月孟德一行人进入此界的时间点,却恰好落在纣王三年。
距离那个引发一切的开端纣王七年女娲宫进香。
还有整整四年的空窗期。
四年时间看似充裕,放在寻常事务上足以从容部署,但古月孟德清楚得很,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在各方势力正式拉开封神大幕之前的这四年里,他必须完成最基础的铺垫。
安插人手、建立据点、获取情报、拉拢关键人物。
一步慢了,后续的棋便处处受制于人。
他站在陈塘关外那片稀疏的柳林旁,手扶着一棵粗糙的树干。
目光穿过缝隙望向那道厚实的青石城墙,沉默了许久。
身边,左千户一身铁甲,腰悬长刀,面容板正,安静地立于他身后半步处,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古月孟德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左千户的肩头。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左千户,此番你入陈塘关,任务乃是重中之重。
切记不可吝啬,我给予你的那些丹药、法宝、天材地宝,能用的尽管用,不必藏着掖着。
魔家四将要做到与你一条心,最好能让他们以你为首。
李靖那边,你也要设法成为他的心腹。
如何去做,靠你自己权衡。"
左千户双拳一抱,沉声道:"主人放心,末将省得。"
古月孟德点了点头,目光在他那张坚毅而沉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左千户此人,从来不需要第二遍叮嘱。
这样的人,值得把真正重要的位置交给他。
"你此番自行入城,此后你我便装作互不相识。"
古月孟德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六年后,我会再来此地与你会合。
这六年之间,你的一切行动无需向我汇报,只管依着本心去经营即可。
遇到拿不准的事,宁可缓一缓,也不要贸然暴露根脚。"
"末将明白。"
左千户再次抱拳,随即转身,再无半分迟疑,大步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他那身铁甲在午后斜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步伐铿锵沉稳,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走到城门洞前时,守门的兵卒懒洋洋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甲胄精良、佩刀式样不俗,便没有多问,挥手放行。
左千户的身影没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三两息后便彻底融入了关城内往来的人流当中,再也分辨不出。
古月孟德目送他消失,又驻足了一会儿,才缓缓收回视线。
左千户的为人与性情,他是极放心的。
那种沉稳扎实的风格,打入魔家四将这等武人扎堆的环境当中,反倒是最好用的。
魔礼青刚愎、魔礼红贪婪、魔礼海好逸、魔礼寿虽有几分本事却被三个兄长压得喘不过气。
这四个兄弟之间本就不和。
但凡有一个外力从中轻轻一拨,他们彼此之间的缝隙便会越裂越开。
左千户不必急着出头,只需要先在那个圈子里站住脚。
慢慢地让四兄弟觉得"此人可用",然后再进一步让他们觉得"此人可信",最后再让他们不知不觉地觉得"此事离了此人便不好办"。
一步一步来,时间完全足够。
而陈塘关在古月孟德整个布局中的分量,远不止"安插一个心腹"这么简单。
这处关隘的地理位置极其特殊。
向北,是通往北海战场的咽喉要道。
向南,连接着东伯侯的广袤领地。
向西,可直抵西岐腹地。
向东,则通向朝歌城。
殷商王朝的心脏所在。
这道关隘就像是架在整个中原版图正中央的一柄十字铰链,四面八方的主干道悉数汇聚于此。
谁掌控了陈塘关,便相当于在棋盘正中央摆下了一枚可以同时威胁四方的大子。
他日若西岐起兵,粮道能否通畅便要看此关的态度;若朝歌向北海调兵,能否快速通过此地也要看此关的归属。
更不用说,陈塘关本身还牵扯着另一个极其关键的人物。
哪吒。
如今是纣王三年,按照正常的时间线推算,那个身负灵珠子转世之名的孩子,此刻还未出生。
古月孟德对哪吒的兴趣由来已久。
天生的反骨。
他不服父亲,不服师父,甚至不服天命。
割骨还父、割肉还母。
那种激烈到近乎自毁的决绝,放在任何一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物身上都足以让人侧目。
而他重生之后被太乙真人用莲花化身重塑肉身,表面上是被"救回"了。
可在那之后,他那个曾经冲撞一切、质问一切的灵魂,似乎就慢慢沉寂下去了。
从一个敢割自己骨头来拒绝血脉羁绊的人,变成了一个老实听从法旨、乖乖充当伐纣先锋的工具。
古月孟德不信那是哪吒的本心。
他更倾向于认为,那个孩子心中的野火从来就没有熄灭过,只是被更粗更重的锁链压住了。
那种锁链不是肉身的枷锁,而是"恩情""使命"和"归宿"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东西。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哪吒被那些锁链彻底绑死之前,让他知道另一条路的存在。
不急着收服,不急着拉拢,甚至不必急着接触。
一个太过明显的"外人"在李靖眼皮底下接近其幼子,只会引起不必要的警觉。
他只需要先让左千户在陈塘关内部扎下根来,等到时机成熟。
哪吒渐渐懂事、开始露出那股不服管束的苗头的时候。
再从暗处递出一根线头。
那孩子只要握住了一次,就不会轻易松手。
哪吒的事情暂且按下,古月孟德将思绪从陈塘关的方向抽回来,转向他此行真正要盯住的另一个目标。
九尾狐。
准确地说,是轩辕坟中那只尚未被女娲找上门来的千年狐妖。
封神原著中,九尾狐是最早被女娲选中的棋子。
因为她道行最深、最善于变幻惑人。
她奉命入宫之后,也确实不负女娲所托,将殷商朝廷搅得天翻地覆、人心尽失。
可到头来,封神榜定、天下一统之后,女娲却又亲手将三妖推出去斩首示众,以平息天下对"妖妃祸国"的愤怒。
一个用完即弃的棋子。
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替别人做恶、最后替别人顶罪的工具。
九尾狐在封神大戏中,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活过哪怕一天。
古月孟德心中早已有了盘算。
女娲派九尾狐入宫,是因为需要一枚能藏在朝歌深处、潜移默化地腐蚀纣王朝廷的暗子。
而如果他能赶在女娲之前接触到九尾狐,把她弄成自己人呢?
失去九尾狐的殷商朝廷,最大的变化是"腐烂的速度会变慢"。
没有妲己在侧日夜蛊惑,纣王或许仍然昏聩,但不至于昏聩到那般快速地崩坏下去。
而殷商腐坏得越慢,西岐"伐无道"的理由便越不充分。
整个封神棋盘上的节奏便会因此被拖缓,拖出一个足以让第三方势力从容布局的空隙来。
古月孟德不再犹豫。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塘关的方向,随即转身,朝着西南方向大步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