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云雨过后,石室中仍弥漫着未散尽的温热气息。
三条长发披散的身躯蜷在厚绒毯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沉静安稳。
古月孟德从九尾狐枕着他臂弯的姿势中缓缓抽出手来。
他起身披上外袍,站在石室中央,却没有急着离开。
昨夜缠绵之时,他便隐隐感觉到这片地下空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若有若无地牵动着他心底的某根弦。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共振,像是两个相同频率的钟摆隔着厚重的石壁在互相感应。
当时他以为是三妖栖息之地本身积淀了千年的妖气所致,便没有深究。
可此刻站定之后,那股牵引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了。
像一根细线系在他的胸口,朝着石室更深处微微拉扯。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三妖,随即转身朝着那股感应传来的方向走去。
石室后方有一道被苔藓半掩的石缝,拨开藤蔓之后露出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他侧肩挤入其中,前行了约莫数十步,通道陡然宽敞起来。
前方出现了一座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地下墓室。
墓室的形制与外面的妖穴截然不同。
石壁上没有苔藓,干燥平整,以整块青石砌成,接缝处严丝合缝。
四面壁上刻着模糊的浮雕,线条古朴苍劲,隐约能辨认出农耕、征战、祭祀的场面。
正中央有一方巨大的石棺。
棺盖表面没有铭文,只以阴刻的刀法勾勒出一条盘曲的龙形图案。
龙首昂然,龙尾隐没在石棺后壁,有一种说不出的威重感。
古月孟德走到石棺前,伸手触上棺盖。
指尖触及的地方传来一阵厚重而温润的触感,像是触碰了一块被无数双手磨过、被无数岁月浸过的古老玉石。
他微微用力,将棺盖推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幽暗空寂。
没有骨骼,没有衣物残片,只有一卷早已朽烂成灰的帛书痕迹落在棺底,一碰便散了形。
衣冠冢。
古月孟德微微皱眉,收回手。
他的感知明明一路指向此处,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难道方才那股感应只是误判?
他正待转身,体内那枚荒废已久的【九五之尊】称号,却毫无征兆地自行亮了起来。
一道朦胧的金光从他胸口透出,如同一盏被点燃的旧灯,将整座墓室映照得通明。
金光源源不断地涌出,在石棺上空缓缓凝聚,化作一道模糊而高大的虚影。
那虚影的面容不甚清晰,轮廓却极为分明。
长身玉立,肩宽背厚,头戴冕旒,身穿玄衣。
腰间悬着一柄宽大的长剑。
即使只是一道残魂虚影,周身那股巍然如山岳的气度依旧扑面而来,令人不敢逼视。
那道虚影微微转动头颅,冕旒的珠串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虽然只是残影,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他看向古月孟德,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声音苍老而低沉,像从极其遥远的年代破空而来,带着一股青铜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朕在此处等了不知多少春秋,往来之人无数,能引动此气者,你是头一个。你是何人?"
古月孟德迎着那道虚影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弯腰。
他负手而立,与那道比他高出一截的古老残魂平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
"轩辕人皇......"
虚影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他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只是垂目看向古月孟德胸口的金光,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波动:
"你身上的帝皇之气,浓烈却不纯。
有征伐之威,有镇压之重,却缺了人族仁厚滋养的根基。"
他顿了顿,抬起手,以虚影的指尖点了点古月孟德的方向。
古月孟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团仍在流转的金光,又抬头看向轩辕残魂那张模糊却庄重的面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来的地方,不是这一片天地。"
他将目光收回,落在空荡荡的石棺之上,声音低了几分:
"我来自后世,那里没有人皇,只有天子,帝皇之气,自然不纯。"
轩辕残魂那模糊的面容微微一凝。
冕旒的珠串晃动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什么意思?"
"帝辛之后,上天的存在便开始收权。他们不许人间再有人皇,只许有天子。"
古月孟德抬起眼,直视着那道古老的虚影,一字一顿地说。
"天子替天行事,代天牧民。”
“人皇是天地之间唯一能与上天并肩而立的存在,而天子......跪在下面。"
墓室中安静了很久。
那道残魂的轮廓在金光中微微明灭。
他缓缓垂下头,冕旒的珠帘遮住了半张面容,声音里带着一种苍凉而沉重的叹息:
"朕当年……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那些所谓的天意命数,那些降下来的所谓祥瑞警示,似乎总在将朕往某个方向引。
朕一生与天争,与地争,与人争,却始终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棋盘的边角。
朕以为那是错觉。"
"那不是错觉。"
古月孟德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石棺的正前方,与轩辕残魂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了不过咫尺。
他仰面望着那道巍峨的虚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铁石般的笃定。
"这是一盘棋。天上的存在,下了这盘棋。"
“棋局结束,世间便无人皇。”
轩辕残魂的虚影周身金光陡然大盛,像是一团被狂风搅动的火焰。
他猛地抬头,冕旒下的目光锐利如剑,盯着古月孟德,声若洪钟:
"你既然知道这棋局的存在,那你此来,是为了什么?是落子的一方,还是旁观的一方?"
古月孟德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像是在接住什么无形之物。
"我既不是落子的一方,也不是旁观的一方。"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流向的河。
"我是来翻棋盘的那一方。"
轩辕残魂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他那张被金光笼罩的面容上,隐约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震惊、怀疑、审视,然后是一点一点升腾起来的某种更炽热的东西。
"你说。"
"这一局棋打完,殷商覆灭,西岐建立。从此之后,人族的脊梁从此便被折断了,再也没有重新挺直过。"
古月孟德直视着轩辕残魂,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砸在石面上的钉子。
"而我要做的,就是搅碎这局棋。我不认天子,我不跪上天,我只要人族的皇座重新立起来——立在人间,不立在天上。"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墓室中的金光如同被飓风席卷的火焰,猛地震荡了一下。
轩辕残魂那道虚影倏地向前踏了一步,玄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盯着古月孟德的眼睛,目光深如万古长夜,却在那片幽暗之中燃着一团从未熄灭的灼火。
良久。
轩辕残魂缓缓垂首,冕旒的珠串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将双手合拢于胸前,那道巍峨如山的身影,朝着古月孟德深深弯腰,躬身一拜。
他苍老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像一块巨大的铜钟被敲响,余韵久久不散:
"你这一句话,朕等了千年。"
古月孟德没有躲闪,没有侧身。
他笔直地站在那里,受了这一拜。
轩辕残魂直起身时,周身的金光开始剧烈翻涌,如同一池沸水从底部向上滚动。
他伸出手,在虚空中遥遥一点。
身后的石棺猛然炸裂开来,碎石四溅,烟尘升腾。
在破碎的石棺正中央,一柄通体古铜色的宽大长剑悬空而立。
剑身无光自明,浮着一层温润而厚重的金芒。
剑脊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铭文,雕刻着山河日月。
剑格处雕着一只昂首远眺的龙首,整柄剑散发出的气息沉凝如山。
仿佛它从铸成之日起便没有出过鞘,一直在等待一个配得上它的人。
轩辕剑。
轩辕残魂的身形在那柄剑出现的瞬间,开始急剧变淡,如同被抽离了支撑他的最后一股力量。
他最后看了一眼古月孟德,目光中带着一种漫长等待后终于交托了什么的释然,低沉的声音在墓室中缓缓消散:
"人皇之路,本是逆天之路。你带着它走下去,不必回头。"
话音落下,残魂化作一道细长的金色流光,没入那柄悬空的古剑之中。
剑身猛然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越而悠长的铮鸣。
如同沉睡了数千年的龙终于睁开了眼睛。
随即,那柄剑自动脱离了悬浮状态,缓缓飞向古月孟德,剑柄精准地落入他张开的手掌之中。
入手的那一刻,古月孟德胸口那枚【九五之尊】称号猛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一层都像水波一样向上叠加扩张,不可遏制地攀升着。
金光在他体内翻涌冲击,直至九层全部点亮。
整个墓室被照得如同白昼,金芒流转之间隐隐有龙吟之声回荡。
【九五之尊】称号等级提升至LV9。
古月孟德低头看着掌中那柄温润沉重的人皇之剑,又感受着胸口那磅礴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帝王之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浊气里带着一丝微微的灼热,像是胸腔里什么东西被点燃之后升起的烟火。
此剑在手,他便是正统。
这天下间再没有任何一个势力能以"无道"为名,将他排除在棋局之外。
人皇之剑认主,便是给了他一个无比坚实的名分。
他不需任何人册封,不需任何天命垂青。
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资格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