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拜月教主就召集了还留在城中的所有人。
那些人从城中的各个方向汇聚到西岐城楼前的空地上,那些人的总数加在一起也不足三百。
他站在城楼上,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陈塘关出了新人皇。轩辕剑认主,历代人皇现身,两位圣人亲自下场,被打了回去。陈塘关从今日起,是人族之地,不论出身,不论来历,只要愿意守规矩,就有一席之地。"
空地上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开始低声交谈,那些交谈的声音在空地上形成了一片正在缓慢扩散的嗡鸣。
有人抬头看着城楼上方,目光从那道站在城楼边缘的身影上移到更远处的天空。
有人已经在收拾自己的包袱了,那些包袱在被重新打开和重新系紧之间发出了一连串布料摩擦的声音。
拜月教主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西岐的仗打完了。武王不在了,相父不在了,西岐的朝堂也不在了。你们当中愿意走的,现在可以走。愿意留的,也可以留。但我不会替你们做决定。"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走下城楼。
他下城楼时的步伐与上城楼时完全一致,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和步幅都保持着相同的尺度。
回到议事堂中,他在案前坐下来,摊开一卷竹简,开始写最后一道公文。
那道公文是写给西岐各地的残存官署和驻军的,内容很简短:西岐归陈塘关,军政事务即日起交由陈塘关接管,各地驻军卸甲归田,不愿归农者可就近迁往陈塘关。
诸葛卧龙和傅天仇站在他身后,各自看着那卷竹简。
诸葛卧龙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教主,西岐的百姓未必都愿意走。"
拜月教主没有抬头,笔尖在竹简上继续走着。
那支笔是用硬毫做的,笔尖在竹简的表面划出了一道道连续而均匀的墨痕,每写一个字笔锋都在竹片的纹理上留下了浅浅的压痕。
他说了一句:"愿意走就走,不愿意走就留。陈塘关的门开着,但不会派人来拉人。"
傅天仇站在旁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搭在腰间的短刀刀柄上,刀柄的缠绳已经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出了一层浅淡的湿润。
公文发出去之后的半个月里,西岐城中的百姓陆续朝东走了大半。
有的全家一起走,那些全家一起走的人大多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了,包袱和行李堆在门口像一座座小山,几个人来回搬运了几趟才搬完。
有的只走了年轻人,那些年轻人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干粮,他们在门口与父母告别时说话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但说出来的话却更短。
有的走的时候还在门口留了一封信给邻居,那封信被放在邻居家的门槛内侧,信纸的边缘压在门槛的缝隙里。
那些留在城里的人大多是实在走不动的老人。
他们坐在自家门口,看着邻居一家一家地搬走。
那些搬走的人在经过他们门口时会停下来,蹲下身与他们说几句话,说的时间不长,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偶尔朝路过的人招招手,说一句"路上小心"。
城中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安静是逐段铺开的,先是主街两侧的铺子一间一间地关上了门,关门的声音从主街的东端传到西端用了大约一个时辰;然后是巷子深处的住户陆续搬走了,那些巷子里能听到的日常声响正在逐段减少;然后是城中那些还在使用的水井打水声也逐渐停了,那些井台上的绳索被收走了,只剩下一根空荡荡的木杆横在井口上方。
街上的铺子关了大半,只剩几家卖粮和卖药的还开着门,铺主也是老人,走不动了,也不打算走。
那些还开着的铺子门口摆着有限的货物,货物上落着一层薄灰,灰层的厚度说明那些东西已经被摆了很长时间没人动过了。
拜月教主是最后一批离开西岐的。
他在城中留到了公文发出去之后的第二十天。
在那二十天里他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完了,那些交代的对象是城中剩下的几位老吏和几个还愿意听的人。
他把该封存的卷宗都封存好了,那些卷宗被装进了几只木箱,箱盖上钉了木条,木条上用墨笔标了编号。
他把该归还的印信都归还了,那些印信从他手中交到了留守的几位老吏手中,交接时双方各自在竹简上签了名。
然后在一个清晨,他带着诸葛卧龙和傅天仇走出了西岐东门。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身后那道城门的门扇在风中轻轻撞了一下门框,又合上了。
门板合拢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那道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了大约两息才消散。
陈塘关的城门依旧开着。
拜月教主带着最后一批西岐百姓到达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排了很长的队。
队伍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上,队尾拐过弯就看不到了。
那些排队的人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行李,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面堆着被捆扎紧实的物件。
守门的兵卒在门内侧站着,没有盘问,只是指引着队伍朝关内走。
那些兵卒站的位置在城门内两侧,每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两臂宽,他们的目光随着队伍的移动而缓慢转动着,但没有人上前去拦住任何一个人。
关内的主街两侧,那些先到的西岐百姓已经找到了各自的落脚处。
有人在门口择菜,手中的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有人在院子里晾衣裳,衣裳被搭在竹竿上,布料上的水珠还在缓慢地往下滴;有人蹲在路边和关内的邻居说着话,两人之间的对话内容大致是关于附近哪口水井的水质更好。
新来的人从他们面前走过时,有人会抬起头来点一下头,说一句"往里走,南边还有空屋"。
那些说话的人大多已经在这里住了几天或十几天,他们的口音中还带着西岐的尾调,但说话的节奏已经比刚来时更慢了。
拜月教主走进城门时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站在门内侧的墙根下看了一会儿。
那面墙是夯土筑成的,表面抹了一层掺了碎草的石灰,墙根处有几株新发的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草叶的边缘已经被过往行人的裤脚蹭得有些发毛了。
他看着那些正在往里搬运行李的百姓。
有一家人正在搬运一只大木箱,三个人分别抬着箱子的不同部位,走在最前面的人负责掌握方向,走在中间的人负责承重,走在后面的人负责保持平衡,三人的脚步在行进中保持着一种天然的同步。
他看着那些正在问路的新面孔,那些问路的人站在主街的拐角处,手中攥着从城门口领来的简易路引,上面画着通往南边空屋区的路线。
他看着那些正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孩子,那些孩子在铺面之间的空隙中穿来穿去,脚步轻快,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花草,然后又继续跑。
看完了才沿着主街朝议事堂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议事堂门前的台阶下时停住了脚步。
古月孟德站在台阶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布衫。
那件布衫的袖口处有一道极细的磨痕,那是长时间在案前写字时袖口与桌面摩擦留下的。
双手背在身后,右手的手指在左手的掌心里轻轻搭着。
正低头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级台阶对视了片刻。
拜月教主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西岐归陈塘关。从今日起,西岐的事,听老师的。"
古月孟德看着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