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斯帖示意那个拦下黄鸮的“保安”离开,自己不紧不慢上前,深色的眼珠上下扫视黄鸮。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她似笑非笑道,“久到你都变那么老了,我一开始差点没认出来你。”
黄鸮轻咳一声,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像偶然遇到一个以前的熟人一样,满脸寻常地寒暄道:
“这么多年没见,你还是那么有精神,西蒙最近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往昔的幻影。
先是安东尼娅,与眼下所见的几乎别无二致的安东尼娅,如同一个雾做的影子,飘动在思维之中。
而后在她身边又出现了一个稍高一些的男性的影子。
来自过去的回响穿越了他曾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岁月,重新在黄鸮耳边回荡起来。
“哦,你好你好!你就是要和安东一起去探险的黄先生吧?”
“我只做点外围工作,根本搞不清楚你们接下来的工作到底危不危险……但是大家都说,你们要完成的,是无比伟大的事业。”
“曾经我差点死在了诡物造成的事件里,是安东和你们,在世上籍籍无名,却在世人无法看见的地方做出无比巨大的贡献的人们,救了我,我应该向你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我已经见过安东的队长了,看上去是个很靠谱的人,但是……算了,我没有任何立场劝说你们不要去,不是吗?”
“我会每天祈祷的,祈祷你们所有人都能平安归来,祈祷安东安然无恙地回到我身边……”
一个男人声音的回荡中,一个又一个迷雾般的人影出现在回忆里。
他们像一群幽魂,在黄鸮年轻的岁月里驻足观望。
黄鸮不禁微微恍惚了一下。
“西蒙吗?”现实里,以斯帖听到他的问话,从领口里拉出一个朴素的吊坠。
她向黄鸮展示了一下吊坠上挂着的,与她戴在无名指上的是同款的银戒,平静道:
“确实,你还不知道这件事,西蒙十五年前就去世了,胰腺癌。”
“……”黄鸮的回忆泡泡被啵地戳破,嘴角抽搐了一下。
突然感觉寒暄不下去了怎么办?
他装作咽炎犯了咳嗽了几声,趁机收拢了脸上不该有的所有表情,适时露出一点惊愕,说道:
“哦,请节哀,那么安东尼娅,你怎么在这里?难不成这里有什么……问……题……”
在以斯帖洞若观火的注视下,他声音默默低了下去。
很明显,以斯帖早就知道黄鸮不是一个单纯的来焦阳大学参观的游客了。
黄鸮尴尬地轻咳一声,环顾左右了一下,而后飞快从包里抽出了一沓东西,塞入以斯帖手中。
“我今天是来看望的我一个小徒弟的,她在这里读大学呢,很有出息吧?哈哈。”
以斯帖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低头瞥了眼。
那是一沓皱巴巴的纸,看着像是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
大约扫了眼上面的内容,以斯帖眉头扬了一下,而后朝身后的“保安队”挥了下手,示意他们散开。
黄鸮一直紧紧盯着她的动作,见包围过来的“保安”们若无其事地散开,他悄悄抬起腿,朝校园内的方向迈开一步。
一步,两步。
见以斯帖与她手下的“保安”始终没有反应,他大大地松了口气。
还好,看来安东尼娅还记得以前和自己的交情,贿赂成功了……
“对了,黄鸟。”
他还没逃离几步,以斯帖的声音又从背后叫住了他。
“提醒你一下,裘韶和伊莎贝尔的外孙也进来了。”
黄鸮脚步猛地一顿。
“那小子可不会像我一样,还记得当年的情分,他完全继承了外祖父母的特质,要是遇到他,你可要小心点。”
直到远离了北大门,以斯帖……安东尼娅的声音依旧犹如录音机般,在黄鸮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头痛。
他现在逃离这个破学校,还来得及吗?
“咪咪!咪咪!”
就在老头即将未战先怯之时,一阵人类故意捏着嗓子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循声看了一眼。
他现在正行走在焦阳大学内的某条路旁,脚下是红色的人行道砖块。
右边是一大片丰茂的绿化,绿意掩映着坐落深处的教学楼的影子。
两个女生大概是刚下课,还背着包,就蹲在黄鸮旁边的绿化带里,正对着草地更深处的方向不断发出咪咪之音。
在她们所看的方向上,自然而然,草里长出了一只猫。
黄鸮多看了那只猫几眼。
因为那猫一身黑毛,油亮顺滑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锈红,是纯正的玄猫毛色。
玄猫在Z国的玄学界一直有很多特别的说法。
很多人都说,玄猫可以看见诡,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驱逐、伤害诡物。
国外有巫师爱养黑猫的传说,实际上的性质是相同的。
所以草地上这只根本不理睬人类的呼唤,自顾自舔毛的猫,是术士界的祥瑞。
等等,不对!
黄鸮再定睛一看,那猫的前爪上有一小块白色。
看错了,不是玄猫,是奶牛猫啊!
再仔细观察,一个黑色的项圈在这只猫颈部的毛发底下若隐若现。
不仅是伪装成玄猫的奶牛猫,而且还是有主的猫?
黄鸮越看越觉得,这好像……是楚寒的那只猫啊?
他还记得,那只猫好像叫什么……什么女士来着?
“啊!有蛇!”
黄鸮正头脑风暴,旁边看猫的两个女生中有一个人突然大喊了一声。
另一个女生本能地站起身,四下环顾:“蛇?哪里?”
大叫有蛇的女生朝草地上某个方向一指。
黄鸮也下意识顺着手指看过去。
午后日光穿过樟树繁盛的叶片,在草地上投落摇曳的碎斑。
一抹纯白在几个光斑间一闪而过,在阳光热情的照射下,几乎泛出淡粉色。
白影的闪过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就连眼尖的黄鸮都找不到刚才那东西的位置。
那是蛇吗?
黄鸮的印象里只有野外毒蛇蟒蛇那些凶狠危险的模样,根本无法把刚才惊鸿一瞥的白影与蛇联系在一起。
“沙沙沙……”
就在他被分散注意力的时候,草地上疑似怀女士的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而后几个纵跃,消失在了绿化深处。
黄鸮摇了摇头,收回被莫名分散的注意力。
动物什么的暂且放在一边,他首要目标是先定位自家徒弟和楚寒的位置。
根据徒弟之前给自己发的讯息,现在他们应该在一个叫“心理学院院楼”的建筑附近……
脚步倏地一顿。
他抬起手里的破记事本,不可置信地观察夹在其中的一张符箓。
不对……这不对劲!
这张符箓与他的徒弟身边的另一张符箓相连。
如果邹凌云在这个校园内,甚至校园附近,符箓应该会有特殊反应才对!
从目前符箓的情况来看,邹凌云……根本不在这里?!
为什么在入校前自己没有察觉到这一情况?
不对,也不对……
黄鸮眉头越皱越紧。
或许,入校前已经知道了,但是,自己怎么……
“哒。”
他原地沉思之际,一道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黄鸮猛然睁大双眼,尽管只是听到了一声轻轻的脚步,却仿佛灵光窜上脊骨,带来已然能预见未来的战栗。
他霍然转身,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自己身后。
那人的眉眼相较大部分寻常亚洲人更深邃些,似乎带有一些白种人的血统,正对黄鸮貌似灿烂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