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啦……”
水浪的声音震耳欲聋，像是直接震动着耳孔深处的鼓膜。
似乎有很多手臂抓住了楚寒。
他能感受到那些手的力度，无比用力，像是拼尽了全部力气，想要去抓住什么。
“哗啦啦！”
水波忽地扬起，一丝微小的声音夹杂其中，倏地传入耳中：
“救救我……”
然后是更多更密集的低语。
“救救我们……”
“我还能离开这里吗？”
“现在的我到底是什么？”
楚寒想要张开嘴，出声询问说话者的身份，想要睁开眼，看看那些人的模样。
可一双冰冷的手从他身后笼罩过来，捂住了他的嘴，紧随而至的第二双手遮住了他的视线。
“救命……”
“我不想……”
最后一句低语尚未听完，又是一双手从身后覆上来，捂住了他的两耳。
而后，一双又一双，冰冷的，仿佛在湖水里浸泡了无尽的年月的手掌都伸了过来，紧紧覆盖住他的整个面部……
炙热的光束从樟树的缝隙落下，在皮肤上蒸腾起一层闷热。
蝉鸣声在头顶嘈杂不已。
人们的谈笑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楚寒霍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副略显怪异的校园景象。
与之前见到的“焦阳大学”相似，路上行人来来往往，十分热闹，可一块块区域之间却遍布水域。
原来这才是焦阳大学真正的模样——
一座建立在明志湖之上的巨大城市！
没错，楚寒很确信，这里，才是真正的焦阳大学。
在睁眼的刹那，他就已经全力激活戌狗相，并且通过自我降神术，将注视者的视野打开。
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源源不断地被吸摄过来。
之前那个焦阳大学，在他看来简直是信息的荒漠。
所有人身上看似有着一层人类的辉光，却像是某种虚假的影像一般，总给他一种缺乏关键支撑的轻飘飘的感受。
可眼下这个湖上校园，拥有丰富完善的信息。
花草的芬芳，阳光的炙热，一只野猫、一只夏蝉的鸣叫，远处工地开工时从地面传递来的轻微震动。
以及最关键的，从来来往往的每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变幻不定的鲜活的色彩。
人们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都展露着人类独有的情态。
这才是一个真正生动的世界，所应有的状态。
可是……
楚寒慢慢皱起眉头。
很明显，这里不是现实。
现实里，人类还没有眼前这种大规模把设施建立在湖面上的技术呢。
此外，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
手机上的时间停止在他落入明志湖中的刹那，不再前进。
这里的时间也明显有问题。
他想起自己在梧桐中学所经历的场景，还有那些素材被拍摄成视频后，展露给观众的感受，若有所思。
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样，那么即便对他来说，也很难办了啊……
“轰隆！”
远处猝然传出一声震天响的轰鸣，吸引楚寒以及附近往来的人们的视线，纷纷向声音的源头集中去。
远处，绿荫笼罩中，一座教学楼被撑破，一大团由人类组织增殖而成的臃肿事物拔地而起。
楚寒下意识拿起相机，对准那个方向拍摄。
在看到相机屏幕上，一条条覆盖人皮的触手卷起人类时，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这里是一个心想事成的世界吗？
注视者视角收集到的信息，令他很快看穿了这个地方的部分本质。
在这里，因为每个人心里所想的事，都会以某种方式表现出来，混乱不可避免地出现，最终很可能导致每一个人对彼此产生强烈的排斥，整个环境陷入四分五裂的状态。
到了那种时候，应该会有某种补救手段吧？例如重启？
至于楚寒，他作为外来者，似乎也受到了这里的一点影响。
他也可以做到一定程度的心想事成，但效果非常局限，暂时仅限于许愿一件事。
而就在刚才，他已经无意识地用掉了这个心想事成的次数……
用在了自己的摄像机上。
正因此，他的相机才能拍摄下这个唯心世界的场景。
楚寒觉得这个愿望挺好的。
他调整了一下相机角度，正准备好好拍摄一下远方正在蔓延的混乱，突然间，铛！
一道洪亮钟声响起，瞬间在天空中荡开！
是重启的信号？不，不对！
楚寒惊觉，远处四五层楼高的怪物，到处逃窜并且不断变形的学生……这些混乱在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抹平。
樟树不再随着微风摇曳。
蝉鸣在某个瞬间销声匿迹。
野猫野狗，甚至空中飞舞的小虫，都失去踪迹。
楚寒微微低头，凝望脚边的湖面。
清澈的水面光滑如镜，没有一丝一毫的褶皱，完美无缺地映照出他自己，还有，
对面一群正在快步靠近过来的人！
楚寒霍然抬起头，只见他附近，骑车经过的学生、水果店的老板与员工、刚从实验楼里出来的老师……视野所见的所有人都变作一副包含杀意的阴沉表情，随手抄起水果刀、水杯、伞，各种各样各充当武器的东西，朝他步步逼近！
变了！“层面”变了！
楚寒清晰意识到了这一点。
就如同他正在拍摄的短片系列，会在观众眼中呈现五层嵌套，一层比一层虚构。
真实情况中的焦阳大学，也存在嵌套的多个层面！
之前他所处的，是最虚假的表层。
被拉入湖中，所进入的心想事成层面，是更真实的深层。
借用某个游戏术语，心想事成的层面就像是焦阳大学的“里世界”。
而在刚才那声钟响之后，他又进入了更深的一个层面。
这里没有风，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其他的生物。
并且，所有人都想要杀楚寒！
至于怎么辨别出这些人是想要杀自己？
只要看看已经冲到自己面前，挥舞着水果刀要往自己心口捅的水果店老板就知道了嘛。
楚寒轻巧后跃，躲过水果店老板的一刀，但与此同时，从身后、身侧又传来好几股风，有更多人冲过来了！
他一个侧身，抓住一个从右边挥舞剪刀刺来的学生的手臂，顺势抡过一个半圆。
“哗啦！”
学生被他甩在旁边咖啡店的玻璃门上，门扉顿时被压出一大片雪白的裂痕，响起清脆的碎裂声。
楚寒还没确定，这座焦阳大学里的人们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所以稍微收了点力。
不然的话，这个偷袭自己的学生早就穿过了咖啡店的前门和后墙壁，飞到咖啡馆后头的草地上去了。
“啪！”
暂时解决掉一个，他正准备转身对付另一个冲上来的人，斜刺里猝然冲出来一道人影，用力抓住了他的左臂。
这人抓住自己的力度，是楚寒可以轻松挣脱的，但当他看清这人的脸，他不由微顿了下。
试图钳制住他的，是个年轻的女生。
他认识她，她是在反跑里招募的群演之一，那个很擅长跑步的女生！
“……我给我周围一圈人都推荐了您的视频，我觉得像您一样优秀的国人制作者，值得更多人看到！”
跑步女生曾经拿着手机笑着对他说的话，在脑海里快速闪过。
“杀……”眼下，她却死死抓住楚寒的左臂，双眼瞪大到血丝爆起，直勾勾盯着楚寒的双眼，口中呢喃道，“要……杀你……”
可刚说完，她就像是被针刺了下，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身体也向后瑟缩了一下。
抓着楚寒的手稍稍松开。
“不……不对……”她用力瞪大眼睛，杀意与茫然、痛苦一同在她脸上扭曲，形成一副极度纠结的表情，“你、你是……我怎么可以……”
见她越发摇摇欲坠，楚寒确认了，她似乎保留了至少部分之前的记忆。
这个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立即想要问跑步女生几个问题，帮助自己确认当前情况。
可一张口，他发现不对。
他好像，突然不能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