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关心任务情况啊。”
以利亚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心中暗暗记忆了一些东西。
他像剔除所有废话背诵一篇报告,流利而简洁地告诉了田鸿任务结果:
“任务中死亡十二名警卫,重伤两名警卫,中到轻伤十名警卫,死亡一名外围记者,其余人员无伤亡。
最终获得三项一级目标物,研究员若干,资料若干,有关代号‘刑’的再造诡物的记录已由教授归档,未获得一级目标物,但额外获得多名关注人物的情报。
总体上说,是一次成功的任务。”
“死了不少人啊……”田鸿喃喃道。
他此刻才感觉到一阵后怕。
“我好像,也差点要死了……”
他不想如卡莱尔所说,“证明自己的决心”,去对付昔日的朋友。
所以他主动找了个危险但机会也很大的机会,抢来了重要资料,并因此受了重伤,顺理成章地在昏迷中度过了下半截任务,避免了与朋友正面对上。
他跳过了学会对他的考验。
作为代价,他现在只能半身不遂地在床上躺着,还不清楚学会对他这一举动的观感如何。
他很想暗示以利亚,讲一讲学会现在对他的评价。
但以利亚好像没有顺着他心意讲下去的意思。
他睁着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了田鸿一会儿,目光微微闪动,像是在评估田鸿的状况。
片刻后,他说:“死亡并不是可怕的东西。”
“什么?”田鸿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以利亚怎么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我说,”以利亚又重复了一遍,“死亡并不可怕,你以后有机会会明白的,死亡是一件所有人应该坦然接受的事情。”
他的暗金色睫毛快速闪动着,目光像是望向了远方某个空处。
“嗯,你可能还不能理解我的话……换个角度吧,其实,死亡也是有可能逆转的哦。”
“什么?!”这次田鸿的“什么”是惊讶的“什么”。
他微微睁大眼:“你的意思是……人可以死而复生吗?”
以利亚点了下头,微笑道:
“如果你有足够好的运气……在进入死亡的世界后,你仍然有机会回到人世间,以活人的身份,继续你的生活。”
田鸿情不自禁地进一步问道:“复活……这件事有先例吗?”
“当然。”以利亚就像在讲述别人的事一样,平静地回答道,“我就是一个例子。”
要不是嘴里没水,现在田鸿肯定已经喷水出来了:“你、你是死而复生的……”
以利亚平和地微笑:“我九岁的时候,父母都出门了,我心血来潮想要出去找他们,就在门口的马路上,被一个瘾君子开车撞死了。
我到了死后的世界,我……”
说到这里,他轻飘飘地停顿了一下,似乎略过了很多中间的过程。
“我运气好,遇到了一个机会,于是重回人间。
当时我觉得我在死后的世界游荡了很久很久,至少有一两个月吧,但在人间,却只过去了一晚上。”
“你……”故事简短,却很震撼,令田鸿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话。
“我确信那不是一个梦,因为那次死亡给我留下了永久的痕迹。”
以利亚说着,掀起了自己的衬衫。
在白衬衫下面,一条狰狞粗大的伤疤从左下接近髋部的位置,一直斜向蔓延到右上腋下,几乎覆盖他的整个躯干。
“看,这是车轮胎给我留下的印记。”他放下衣服,微微耸了耸肩。
“……”田鸿瞪着他,脑子短路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组织起语言,一时的震惊让他自己的伤口都不觉得痛了,“你确定你不是当时没有死亡,只是重伤中产生了自己死亡并在另一个世界游荡的幻觉?死而复生只是你被医生救活期间的错觉?”
以利亚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医院里醒来的,我是以活着的姿态,从相距我家几十公里外的一座山脚下出现的。”
他盯着田鸿的双眼,薄荷绿的眼珠中乍现金属般冰冷的、宁静的色彩。
“你觉得,一个身体被车完全碾过的九岁小孩,可以活着徒步到几十公里外吗?”
“……”田鸿哑口无言。
以利亚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膛:“这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等等,四十年前?”田鸿一下子反应过来,打量着以利亚最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模样,“你?四十年前?九岁?”
“哦,这就是另一个好处了。”以利亚微笑道,“死而复生后,我的衰老速度减缓了很多,就像是……时间在我身上的流逝变了,变得和人世间不太同步。”
他补充道:“这点并不是少见的现象,哪怕不像我这样有特殊的复活经历,只要……参与过别的一些事,也会或多或少减缓衰老。
不过,也有参与了相关事件,但衰老速度和常人无异的案例,据我所知,案例中的那两个人经历了一些独特事件,可以说是主动放弃了衰老的减缓,选择了别的东西。”
“嗯……”田鸿咽了口唾沫,已经震惊到不知道说什么话了。
死而复生,减缓衰老,留下的伤疤,空间位置的移动……还不止有一个人。
他本以为世界上有诡物,他会加入研究诡物的机构已经足够匪夷所思了,结果以利亚的讲述给予了他更强烈的冲击。
“我会相信一切都不是梦,不是我的幻觉,还有其他的原因。”
似乎是被话题激起了久违的感触,以利亚调整了下坐姿,又主动讲述起来。
“死而复生的人,在学会的记载里不止我一例,之前也有过,只不过以前的例子大部分都死了,复活可不是上帝慷慨赐予的机会,一般人都没有运气获得第二次。
从这些案例里,我们总结出,从死亡的世界回归过人间的人,体质一般都会产生改变,从而获得一些特别的天赋。”
以利亚看了眼自己拿过来的那本书。
“比如我,我获得的天赋,类似于超忆症,能够完美记忆下我人生中获取的每一条信息,永不遗忘,与此同时,负面作用比超忆症要轻很多,几乎不影响我的正常生活。”
田鸿听到这里,有所明悟。
怪不得有时候以利亚说话像是在背报告……敢情是真的在背诵啊!
“这个天赋也让我在学会获得了最适合我的职位。”以利亚说到这里,没有详细说明他在学会属于什么职位,而是话锋一转,“不过……”
以利亚的讲述已经令田鸿完全沉浸进去,大叔挣扎着直起脖子,追问道:“不过什么?”
以利亚说:“根据从所有已知案例中得到的统计来看,每个案例所展现出来的特殊天赋的程度,是各不相同的。
有人天赋强,能显露出来,比如我。
也有人天赋微弱,或者只表现在很隐秘、平常根本用不到的地方,甚至终生并未发现自己有何远超常人的天赋能力。
从有限的统计来看,似乎表露在外在的特异功能越是微弱,实际上,这个人所受到的来自一些特异环境的影响就越是深刻。
可以说,是‘越不特殊,就越特殊’。
当然了,因为样本数太少,这些统计规律都很可能受到别的因素干扰,不一定是真理。
但是……”
以利亚突然迟疑了一下。
田鸿问道:“但是什么?你遇到过更特殊的人?”
以利亚停顿片刻,还是点了点头,赞赏道:“田先生,你在某些方面非常敏锐。”
他忽然低下头,开始摆弄手里的书。
“一说到这条统计规律,我就想到了一个……生物。
唔,你可以称呼它为‘TheWatcher(注视者)’。”
以利亚低着头,田鸿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但听得出来,他的语气产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一贯的云淡风轻从嗓音里退潮,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情绪,和礁石一样鲜明而尖锐。
“我在死后遇到了它,一开始我畏惧它、躲避它,因为它像个怪物。
但后来……我不得不承认,它是一个奇迹……
属于我的奇迹。”